行至桌邊,諸英雄摸出火折。
“嗤——”
火苗躍起,點亮了桌上那盞陶製油燈。
昏黃光暈緩緩盪開,驅散了角落的黑暗,將粗木桌、舊陶壺、牆上的“禪”字逐一從陰影中托出。
燈光穩定後,他自桌旁取出一支線香,就著燈焰點燃。
將線香端正插入那隻黃銅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檀木特有的寧神香氣。
做完這些,他才行至榻邊,自懷中取出那隻羊脂白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溫潤的丹丸。藥香清冽,隱隱有草木清氣透出。
小還丹。
他看著掌中丹丸,心念澄明:資源唯有化入己身,纔是真正的底蘊。
冇有猶豫,他仰首服下,隨即盤膝坐定。
丹藥入腹,一股溫和暖意散開,諸英雄默運易筋經心法,那一縷初成的先天之氣自丹田升起,藉助藥力運轉大小週天。
如此,真氣攜藥力,依易筋經所示路徑,在十二正經中迴圈往複,周流不息。
每執行一週,經脈便堅韌一分,氣血便旺盛一截,那縷先天之氣也隨之壯大一圈,光華內蘊,溫潤之意更甚。
氣血執行愈顯浩蕩,隱約生出潮汐之音。筋骨微鳴,應和著這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油燈靜靜燃著,線香青煙在室內盤旋。窗外天色由昏轉暗,由暗複明。
整整一夜。
晨鐘響起時,諸英雄走出房門,隻覺周身輕健,內力充盈。
易筋經之妙,小還丹之效,相輔相成,一夜之間,竟是功力倍增。
剛出禪院不遠,便見遠處竹下一個白胖和尚等候,正是元澄。
元澄的目光落在元真身上時,眼中明顯掠過一絲訝異。
晨光熹微中,隻見元真走在青石徑上,一身樸素僧衣掩不住挺拔身姿。眉目清朗如雨後遠山,膚色在初陽下透著潤玉般的光澤。
不過一夜之間,周身氣度竟又有了微妙變化。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淨,神光內蘊,顧盼間竟有寶相莊嚴之感。
豐神俊秀,一派天然朗澈、皎如明月的少年風華。望之竟讓人出幾分自慚形穢的恍惚。
元澄圓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三分,化作認真的打量,最終歎道:“不過一夜……師弟這身氣象,竟又大有不同。易筋經之妙,當真玄奧如斯?”
諸英雄合十還禮,語氣謙和:“師兄謬讚。不過是小還丹藥力相助,穩固了些許根基罷了。”
元澄卻搖頭,正色道:“我雖未練過易筋經,卻也看得出,這絕非單純藥石之功。師弟如今已初窺上乘門徑了。”
他頓了頓,複又笑道,“看來年終‘四院會武’,我達摩院是真的有指望了。”
提及會武,元澄一臉正色,低聲道:“我此來正要說與你知道,其他三院,昨日決出的魁首。”
“羅漢堂元通昨日你已見過,此人練就一身銅皮鐵骨,拳法剛猛霸道無比。而般若堂的魁首法號元慧,據說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掌法精妙無雙。至於戒律院的魁首,正是元戒……”
他神色微肅:“你應該知道此人,他年紀最長,已至三十,功力最為深厚。一手擒拿爪法出神入化,更兼執法多年,實戰經驗遠超同輩。這三人,對上哪一個都是難纏的對手。”
他看了眼元真,又補充道:“不過依師兄看,師弟你如今易筋經初成,內力之精純深厚已不輸他們。所欠者,不過是足以發揮此等內力的絕技,以及些臨陣經驗罷了。”
元澄說罷,本以為諸英雄會仔細打聽其他三人具體所修功法修為。
卻冇想諸英雄開口問道:“元澄師兄,訊息靈通,可否與我說一說,這最近江湖上的事。”
元澄聞言一怔,顯然未料到他會突然問及江湖之事。但隨即,圓臉上便浮起一種分享新鮮趣聞特有的光彩,眼睛一亮,聲音不自覺地帶上幾分興致勃勃:
“最近江湖上,確有一樁震動天下的大事。師弟可知道黑榜?”
“有所耳聞。”諸英雄答道,語氣如常。
“如今的黑榜排名已然發生了大變動,”元澄語速都快了些,有些興奮,“你可知如今的黑榜第一是哪個?”
“不知。”
“覆雨劍,浪翻雲,”元澄幾乎一字一頓,聲音裡抑不住那股講述江湖傳奇的熱切,“怒蛟島一戰,先敗黑榜高手‘毒手’乾羅,再敗黑榜第二‘盜霸’赤尊信,一舉躍至黑榜第一!”
諸英雄聽罷,心中已掀起波瀾,麵上卻不顯露,又與元澄閒談幾句江湖風聞,這才合十告辭。
晨光愈盛,灑在少林千年古刹的殿宇飛簷上,一片金光燦爛。
遠處巍峨殿宇之後,那座蒼灰色、飛簷聳立的古老樓閣,便是藏經閣。
邁步,朝藏經閣方向走去。
諸英雄此刻心中升起了緊迫感:怒蛟島之戰已發生,浪翻雲已登頂黑榜。那距離魔師‘龐斑’重出江湖已不足三年,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可當他抬眼,望向那座沉寂的古老樓閣時,另一種情緒卻自心底灼灼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火熱。
少林七十二絕技,千年武學精髓儘藏於此。
能否在未來風雲钜變的江湖中,占據一席之地,甚至親手攪動風雲,書寫自己的一份傳奇……
一切,便從這座藏經閣開始。
穿過達摩院後園的竹林小徑,繞過香積廚後牆,沿著一條被古柏遮蔽的青石板路緩緩而行。
唯聞風過鬆濤,鳥鳴空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座在少林弟子心中重若泰山的古閣,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閣分三層,飛簷鬥拱,木色沉黯如鐵,在午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簷角懸著的古銅風鈴靜默垂掛,偶有寒風吹過,才發出極幽遠、極沉悶的“嗡”然一響,似佛低語。
正門匾額上書“藏經閣”三個漆黑大字,筆力沉雄入木,望之令人心神肅然。
門廊下,一名灰衣老僧閉目盤坐在蒲團上,鬚眉皆白,麵容枯瘦如古鬆,竟似與這古閣、這石階、這山風融為一體,若不細看,幾乎以為是一尊石像。
諸英雄上前,合十行禮:“弟子元真,奉達摩院首座之命,前來藏經閣擇閱武典。”說著展示木牌。
老僧緩緩睜眼。
那一瞬,諸英雄隻覺兩道溫潤平和、卻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彷彿能照透衣衫皮肉,直見經絡氣血執行之象。
他心頭微凜,體內那縷先天之炁竟自行微微一顫,旋即歸於沉靜。
老僧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點頭,聲音沙啞低沉:“首座已有傳訊,你可入內觀經,僅限三日。一樓佛法經卷可隨意觀覽。二樓武藏,隻許閱,不許抄,不許攜,日落閉閣前須得離開。”
“弟子明白,謝長老通融。”諸英雄再拜。
老僧不再多言,重新闔目,如老僧入定。
諸英雄輕輕推開那扇沉重的烏木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之聲在空曠的閣內迴盪。一股陳年紙張、墨香與木頭微腐的混合氣息撲麵而來,沉靜,厚重,彷彿能壓住人心頭一切浮躁。
一樓極為開闊,數排高大的柏木書架井然排列,其上經卷浩瀚如海,怕不下萬卷。
幾縷天光自高處的檻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三四名僧人靜坐於長案前,或默誦,或抄錄,沙沙的書寫聲與翻頁聲,襯得閣內愈發靜謐。
諸英雄步履平穩,穿過經架間的過道,徑直向側邊的木梯行去。
梯板老舊,踩上去發出極輕微的“咯吱”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這般年輕的麵孔出現在藏經閣本已少見,此刻更不停留,直往二樓而去——這舉動自然而然地引起了那幾位閱經僧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正抄錄《金剛經》的中年僧人手中毛筆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目光隨著諸英雄的背影悄然移向樓梯方向。另一名默誦經文的年輕沙彌也自經捲上抬起目光,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
在這藏經閣中,一樓經卷雖可隨意觀覽,但二樓武藏卻是尋常弟子畢生難入的聖地。
非有首座特許或立下殊功,不得其門而入。能踏上那道木梯的,皆是被寄予厚望的宗門俊傑。
望著諸英雄消失在二樓木梯轉角的身影,目光無聲地相觸一瞬,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波瀾。
二樓格局較一樓稍小,書架亦更顯古舊,架上並非書卷,而是一冊冊以青布函套或桐木匣盛裝的秘本。
諸英雄立於樓閣之上,環視四周,呼吸不由微微急促。少林號稱有七十二絕藝,便全在此間。
他本以為此二樓冇有其他人,但隨著走近,步履卻不由得一頓——靠東窗的書架前,竟已立著一位青年僧人。
那僧人約莫二十多歲,身著尋常灰布僧衣,身形挺拔如鬆。他正垂首細觀麵前攤開的一卷經書,神情專注至極,直到諸英雄的腳步聲漸近,方纔緩緩抬首,目光如靜水般投來。
二人視線在空中一觸。
青年僧人合上手中書冊,將諸英雄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方纔單掌豎起,嗓音平和卻自帶一股沉靜氣度:
“可是達摩院的元真師弟。貧僧般若堂,元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