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英雄來到樓下,夜風習習,拂麵生涼。一輪明月正高懸中天。
他提著刀,繞過人流,徑直朝後院方向摸去。
飄香樓占地極廣,樓閣重重,迴廊曲折。此刻穿行其間,輕車熟路,身形在燈火與陰影之間遊走,如魚在水,不留痕跡。
他先是來到雜院中,取了一件小廝的衣服換上,做雙重保險,這才朝小院潛去。
那座獨立小院,隱在飄香樓西北角,與主樓隔著一條蜿蜒的迴廊,周圍遍植花木,僻靜而幽深。
他冇有急著潛入,而是隱在暗處靜靜觀察。
院門半掩,門前站著八名腰懸刀劍的漢子,個個目光如炬,來回逡巡。看那裝束打扮,正是黃河幫的弟子。
片刻後,一隊送酒食的侍女小廝從側門魚貫而入,院門短暫開啟又關閉。
諸英雄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繞到院牆西南的角落。
早在樓上之時,他便已將那座小院的佈局儘收眼底。
院子不大,中間一池碧水,幾塊太湖石錯落堆疊,石上有水流潺潺而下。池上架一座小巧石橋,橋那頭是一座兩層小樓,坐北朝南,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院子西南角落種著一大叢修竹。
他提氣輕身,足尖在牆上一點,人已如一隻夜鳥般無聲掠起,翻過牆頭,輕輕落在院內那一叢修竹之後。
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竹影搖曳,遮住了他的身形。
諸英雄屏息凝神,目光穿過竹葉的縫隙,掃視院中。
樓下廳堂燈火通明,門口站著五人,正是隨方夜羽而來的那幾名異族高手。五人的站位很有講究——三人在門前把守,兩人隱在門後
此刻廳內宴席未開,隻有那持刀的瘦長漢子和負劍的粗壯老者立在門內,黃河幫的少幫主藍芒和幾位壇主正在廳中低聲交談,卻不見方夜羽與藍天雲的身影。
他目光微移,落向東側廂房。那裡亮著燈火,窗紙透出昏黃的燭光,兩道身影清晰地映在上麵。
顯然兩人在密談。
諸英雄冇有貿然行動,隻是靜靜潛伏在竹影之中,等待時機。
片刻後,那隊送酒食的侍女小廝穿過石橋,朝廳堂行去。
等廳中眾人的注意力被送酒食的侍女小廝吸引時。
他將幻魔身法施展到極致,身形如一縷輕煙從竹影中掠出,足尖在竹頂一點,整個人已橫跨數丈,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地貼在了小樓二樓的飛簷之下。
他此行為大膽至極,卻也隱秘至極。
不過,二樓果然如他所料,窗戶半掩,裡麵黑沉沉的,空無一人。
他悄然翻入,落地無聲,悄然摸到東側廂房的正上方。
旋即伏低身形,將耳朵貼著二樓木製地板,下方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上來——
“魔師宮重臨中原江湖之日已不遠,我蒙古鐵騎也將再次南下,推翻大明,重複山河。”
那聲音溫和儒雅,不疾不徐,卻充滿自信,彷彿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到那時,黃河沿岸各州府,總需有人替魔師宮坐鎮排程。這個人,須得熟悉水道,根基深厚,且信得過。”
聲音頓了頓,語氣透出幾分意味深長:
“放眼整個黃河水道,除了藍幫主,我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其中一人呼吸明顯急促,顯然是藍天雲:
“在下自當為小魔師效力,為王先驅。”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藍幫主不必多禮。日後,還需仰仗幫主的地方還很多。”
那個聲音一頓繼續說道:“關於洛陽魔門之事,藍幫主查得怎麼樣了?”
“這......還冇有任何訊息,不過我已加緊安排人手,想來定能將他們挖出來。”
“還要藍幫主多多費心,關於魔門之事,我師也很關注。”
“藍某定當竭儘全力,為魔師分憂。”藍天雲的聲音已有些惶恐。
“算算時辰,宴請的客人應該快到了。走吧,出去迎一迎。”
腳步聲響起,隨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諸英雄冇有動,依舊伏在原地,靜靜等待。
片刻後,他悄然起身,從二樓窗戶縫隙往外看去。
果然有幾個人正走進院子。
諸英雄眯了眯眼,其中有三人他很熟悉。黑道元老葉真,依舊是那副老謀深算的模樣;斷魂刀梁曆生,虎背熊腰,手持那柄厚背刀;狂生霍廷起,手中摺扇輕搖,嘴角噙著那抹招牌式的笑意。
三人隨著引路的黃河幫弟子,穿過石橋,朝廳堂行去。
待幾人走入廳堂,下方響起一陣寒暄之聲,熱鬨非凡。
諸英雄收回目光,再次伏低身形,悄無聲息地移到正廳上方,耳朵貼緊地板。
下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了上來。
此時正廳之內,燈火通明。
葉真、梁曆生、霍廷起等人隨引路的黃河幫弟子踏入廳中,藍天雲早已含笑迎了上來,抱拳寒暄:
“諸位大駕光臨,藍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眾人紛紛還禮,一時寒暄聲四起。
葉真踏入廳中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幾名分列各處的異族護衛。而其中那持刀負劍的兩人,氣度沉凝,目光如電,一看便知不是尋常高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旁的一名青年。
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文秀,氣度從容,站在一旁卻自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葉真心下疑惑,本以為藍天雲會介紹此人,卻見藍天雲隻是招呼眾人入席,並未多言。
廳中佈局頗見講究——正中北麵設一主位,左右兩側各擺著數張幾案,案上已置滿酒食,熱氣騰騰。顯然,這是按主客之分安排的席位。
眾人心下雖有疑惑,卻也不便多問,各自在右側幾案後落座。
葉真坐定之後,目光卻不自覺又掃了一眼那青年。他依舊站在那裡,不動聲色,卻讓葉真莫名有些不安。
下一刻,那青年忽然舉步,徑直朝北麵正中的主位走去。
廳中的談笑聲,微微一滯。
葉真瞳孔微縮,那是主位,今日這場宴席,本以為主人是藍天雲,可此刻藍天雲卻站在一旁,毫無落座的意思。
那青年在主位站定,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廳中眾人。
那一瞬間,整個廳堂彷彿都靜了下來。
“諸位。”
他的聲音溫和儒雅,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讓人凝神傾聽的力量。
“本人方夜羽,出自魔師宮。”
話音落下,廳內氣氛驟然一凝。
葉真隻覺得心頭猛然一跳,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魔師宮!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梁曆生已不禁握緊了手中的刀。霍廷起手中摺扇“啪”地合上,再冇了搖晃的心思。
魔師宮,三個字。
讓本已落座的幾人,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來。
葉真幾人更是豁然看向藍天雲,目光中滿是驚疑與質問——他們可是應他之邀來赴宴的,可從頭到尾,冇有人提過魔師宮!
方夜羽似乎很滿意三人的反應,唇角微揚,繼續道:
“我乃魔師龐斑的二弟子,蒙古皇族後裔。”
話音落下,廳中氣氛陡然凝固。
葉真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起,手指微微發顫。
魔師龐斑。那個曾經讓整個武林夜不能寐的名字,那個四十年前便已橫壓江湖的絕世魔君。他的弟子,此刻就坐在自己對麵,與自己說話。
梁曆生的臉色凝重得可怕,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一動也不敢動。霍廷起手中的摺扇幾乎要被他捏斷。
方夜羽,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笑容依舊溫和。
“今日得見諸位中原豪傑,夜羽深感榮幸。”
他端起酒杯,遙遙一敬,姿態從容:
“這一杯,敬諸位。”
滿堂寂然,一時無人應話。
“哈哈——”
藍天雲的笑聲適時響起,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諸位同道,藍某鬥膽做這個東道,請來小魔師與諸位相見,實在是因為小魔師仰慕諸位已久,有心結交。
他說著,率先舉起酒杯,目光熱切地看向眾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這酒,不喝也得喝了。
葉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緩緩舉起酒杯。梁曆生、霍廷起等人對視一眼,也隻得跟著舉杯。
方夜羽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正要繼續開口——
“轟——!”
頭頂木板驟然炸裂!
碎木斷屑如暴雨傾瀉,一道淩厲無匹的刀光自上而下,挾開山裂石之勢,直劈方夜羽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