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內,燈火通明,眾人並未散去。
見他獨自歸來,廳內的低語聲驟然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落在他身上。
諸英雄步履從容地走進廳內,在主位前站定。
“拜見掌門。”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動作整齊,聲音恭敬。
經過後院水榭那一役,他們對這位少主。不,如今是掌門的實力,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能接下天命教教主一掌而全身而退,已足以讓他們收起所有輕視,敬畏有加。君不見,“鬼刀”李玄同被一掌重傷。這一對比之下,新任掌門武功深不可測啊。
所以,明麵上所有人不敢有絲毫怠慢。
諸英雄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開口道:
“今夜之事,諸位受驚了。掌門他老人家無礙,諸位不必掛懷。”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
“往後陰癸派諸事,還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眾人紛紛應是。
他又與各位長老、堂主簡單交談了幾句,詢問了一些派中事務,語氣平和,卻讓人不敢輕慢。
甘玉意依舊笑意盈盈,目光在他臉上打轉,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審慎。李玄同重勢未愈,早早告退,隻讓李解代替。
諸英雄將眾人一一送走,言辭客氣,禮數週全。
待最後一人消失在門外,前廳重歸寂靜。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後五更時分,鄧隱終於來了。
他推開廳門,緩步走入,腳步比往日沉重了許多。來到諸英雄麵前,躬身一禮,那張素來沉穩的老臉上,此刻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哀慼。
“處理好了?”諸英雄問,語氣平靜。
“秉少......掌門,已處理妥當。”
諸英雄微微頷首,冇有問謝廣然最後與他談了什麼。
那些話,若是該他知道的,鄧隱自會說;若是不該他知道的,問也無益。
他隻是看著鄧隱,淡淡道:
“往後,還需鄧長老多多費心。”
鄧隱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深深一禮:
“以後還需掌門主持大局。”
諸英雄望著他,片刻後,微微頷首:
“我會的。”
第二日,晨光初透,安國寺,院中。
諸英雄依舊在晨光下修煉。拳起拳落,一招一式,古樸沉凝,正大光明。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僧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雖然他已坐上了陰癸派掌門之位,雖然此刻有千頭萬緒無數事情等著他去處理。
門派人心浮動,暗流洶湧,經過昨日單玉如那一鬨,更不知有多少人會暗地裡倒向天命教。
但他依舊不緊不慢地修煉著,一招一式,沉穩如常。
因為他知道,什麼纔是根本。
實力,纔是一切的根基。冇有這個,什麼掌門之位,什麼複興聖門,都是空談。
不過,以後恐怕冇有這樣安然的時光了。
他需要用更多的時間,先處理完陰癸派那些錯綜複雜的事務,畢竟人心要收攏,勢力要整合,暗樁要拔除,隱患要清理。
所以他明麵上少林弟子的身份需要暫時從江湖視線中消失一段時間。
他會以少林弟子的身份先光明正大地外出行走,在江湖上留下元真的足跡。
然後,暫時隱身一段時日,悄然回到莊園,去接手剛剛交到他手中的陰癸派。
所以他要從安國寺告辭離去了。
諸英雄收拾行裝,整了整僧衣,穿過重重院落,來到方丈禪房門前。
他抬手叩門。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蒼老而平和的聲音。
諸英雄推門而入,合十行禮:
“方丈。”
心印禪師正盤坐於榻上,手撚佛珠,見他進來,抬眸望去,目光溫和而沉靜。
“元真師侄,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諸英雄垂首道:
“弟子在貴寺叨擾多日,承蒙方丈收留照拂。如今也該繼續遊曆江湖,增廣見聞了。今日特來向方丈請辭。”
心印禪師聞言,微微頷首,並無意外之色。他撚著佛珠,緩緩道:
“師侄客氣了。本寺能接待少林高徒,亦是緣分。不知這幾日住得可還習慣?”
“甚好。方丈費心了。”
“那就好。”心印禪師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的繼續道,“江湖風波險惡,元真師侄獨自在外行走,凡事多加小心。若日後途經洛陽,隨時可來本寺歇腳。”
諸英雄合十道:“多謝方丈。”
心印禪師擺了擺手:“去吧。願我佛慈悲,護佑你一路平安。”
“弟子告退。”
諸英雄再行一禮,退出禪房。
諸英雄出了安國寺,從東門走出洛陽城。腳下的官道筆直向前,他要去的方向正是通往城外的馬家堡。
前幾日,馬家堡的管事曾送來請柬,邀他過府一敘。那時他剛在洛陽落腳,諸事未定,便應下了“過幾日登門拜訪”。
如今少林“元真”這個身份要離開洛陽了,總該去赴這個約了。
他倒要看看,那位馬峻聲的父親、洛陽城中數得著的人物,馬家堡堡主馬任名,究竟是何等樣人。
————
洛陽馬家堡,北靠邙麓,南臨洛水支流——此地既有水利之便,又得地利之險,端的是一處易守難攻的所在。
遠遠望去,邙山餘脈的一處高坡上,馬家堡巍然矗立,如一頭伏臥的巨獸,俯瞰著周圍的平原。
東西五百步,南北三百五十步,堡牆週迴二裡有餘。
隨著諸英雄走近,隻見那寨牆高近三丈,夯土為芯,外覆青磚,在正午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
牆頂女牆齊整,垛口如齒,森然排列。四角各立一座敵樓,飛簷翹角,厚重森嚴。
風掠過寨牆,嗚嗚作響,透著一股久居此地、自成一方的底氣。
好一座豪強塢堡,好一處私家重地。
堡門隻開正東一座,門洞深邃。兩扇木門外裹鐵皮,銅釘森然,密密麻麻排列著,瞧著便讓人生出幾分壓迫感。
牆下是一道寬約兩丈的護堡壕,水深暗綠,看不清深淺。隻一座木吊橋連通內外,橋板厚重,鐵鏈粗如兒臂,一看便知是能隨時吊起的死關。
門楣之上嵌著一方石匾,刻著“馬家堡”三個大字,筆力剛硬,棱角分明,無半點多餘紋飾,透著武人之風。
門洞兩側各站著十名堡丁,腰挎短刀,身披軟甲,眼神冷厲,打量著每一個走近的人,帶著不容冒犯的警惕。
諸英雄甫一走近,一名身材精悍的堡丁頭目便迎了上來,抱拳問道:
“敢問可是少林元真師父?”
諸英雄略有些意外,合十道:
“施主如何確認是小僧?”
那堡丁頭目一笑:
“堡主早早交代下來,言近幾日會有一位少林高僧來訪。這幾日我等便一直留心等候。今日一見師父如此氣質非凡,想來定不會錯了。”
諸英雄取出那份請柬,正要開口,那頭目已擺手道:
“堡主交代過,師父若來,無需通傳。還請師父隨我來。”
說罷側身當先引路。
一個堡丁先一步已快步疾行向堡內行去,顯然是先一步趕去通報。
諸英雄隨著那頭目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一條青石板鋪就的主街,筆直貫穿東西,直直通向堡內深處。
街麵被踩得光滑,卻乾淨整齊,不見雜物,看得出常年有人清掃維護。
街道兩側,屋舍井然有序。靠近城門的是鋪麵、酒肆、鐵匠鋪、雜貨攤,煙火氣十足。
再往裡走,便是一排排青磚灰瓦的民居,多是一進一院,門窗結實,院牆不低,一看便知住的是家境殷實的人家。
整條街不寬不窄,既能通行車馬,又利於防守堵截。每隔幾丈,便立著一根拴馬石或望柱,處處透著武風。
諸英雄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估算。這堡內聚居的,怕不有二百餘戶人家,男女老幼千餘口,儼然一座小城。
那堡丁頭目引著他走到十字主街儘頭,終於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座府宅,背倚堡牆高坡,坐北朝南,正正扼守著堡內要地。不用問便知,這便是全堡地勢最高、規製最盛的院落。它與外圍的民居、商鋪涇渭分明,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森嚴氣場。
府門之上,懸著一方匾額,隻兩個字:“馬府”。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鋥亮,透著大戶人家的威儀。
還未等諸英雄靠近。
“吱呀——”
朱漆大門忽然轟然洞開。
一行人魚貫而出,當先一人率先開口道:
“元真師父大駕光臨,馬家堡蓬蓽生輝,馬某榮幸之至!”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透著幾分江湖人的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