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英雄來到城西的大雜院時,看到的是一群孩子,規規矩矩地坐在院中。
大的不過十三四,小的才七八歲,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為首的正是那三名少年。
一見他出現,大頭少年猛地站起身,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獨臂少女也站了起來,僅剩的那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就連那斷腿的少年,也撐著地麵,努力直起上半身。
他們激動,是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機會——改變命運的機會。
而其他孩子則是一臉的茫然與怯怯,偷偷打量著這個戴著麵具的神秘人,不敢出聲。
諸英雄走到三人麵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淡淡道:
“看來你們已經做好了決定。”
“隻要大人肯收下我們,”大頭少年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當牛做馬都可以!”
話音剛落,那斷腿的少年卻忽然開口:
“隻要大人肯收下大頭和馨兒便好。”
此言一出,大頭和獨臂少女皆是一怔,齊齊轉頭看向他。
月光下,那斷腿的少年麵色平靜,隻是低著頭,望著自己那雙空蕩蕩的褲管。
冷靜下來的他,明白自己是個廢人。這樣的他,冇有任何價值,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拖累。
既如此,不如讓大頭和馨兒跟著這位大人走。他們兩個好好的,往後總能有條出路。
少女心思靈透,轉瞬間便明白了他的念頭。她眼眶微微一紅,卻咬著唇,倔強地搖了搖頭:
“馨兒不走。馨兒陪著你。”
大頭少年聞言,急得滿臉通紅,一把抓住斷腿少年的肩膀:
“你胡說什麼!咱們說好的一起!你怎麼能——”
“你閉嘴!”斷腿少年猛地抬頭,眼眶已紅,“你們兩個好好的,跟著大人走,往後能活出個人樣!我這樣子——”
“我會收下你們三個。”
一道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三個少年同時愣住,不可置信地望向諸英雄。
月光下,那張判官麵具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幽深如井。
“我說,我會收下你們三個。”
三人心頭一震,隨即眼眶齊齊泛紅。大頭少年率先跪了下去,獨臂少女緊隨其後,就連那斷腿的少年也撐著身子,重重磕下頭去。
“謝大人!”
“謝大人收留!”
聲音哽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從今往後,他們不再是街邊的野狗,不再是任人欺淩的乞丐。
從這一刻起,三人隻有死心塌地的追隨。
諸英雄冇有攔他們,隻是靜靜看著。待他們磕完頭,方纔開口:
“你們有冇有名字?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大頭少年抬起頭,朗聲道:
“我叫厲長歌。”
獨臂少女垂眸,聲音輕柔:
“趙馨兒。”
斷腿的少年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周牧青。”
諸英雄微微頷首,記住了三人的名字。
從今夜開始,這三個少年的人生將徹底不同了。
諸英雄將三個少年直接帶回了莊園。
夜色正濃,他帶著三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穿過重重院落。
一路上,厲長歌揹著周牧青,三人緊緊跟著,不敢出聲,也不敢多看,隻偶爾抬頭望一眼那些高大的屋脊、幽深的迴廊,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新奇與敬畏。
鄧隱聞訊而出,看到諸英雄帶著的麵具,目光又落在那三個孩子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一個腦袋奇大,一個斷臂,一個雙腿殘疾。這樣的三個孩子,少主帶回來做什麼?
“鄧長老,”諸英雄開門見山,冇有半句多餘的寒暄,“將他們三個安排好。往後,他們便是我的弟子。”
鄧隱微微一怔,旋即恢複如常,垂首道:
“老朽明白。會安排妥當。”
他抬了抬手,兩名親信無聲無息地從暗處出現,來到三個少年身側。
厲長歌三人有些緊張,忍不住看向諸英雄,眼中帶著幾分不安。
“去吧,先好好休養一番,”諸英雄對上他們的目光,語氣平靜,“明晚我會再來。”
三人點點頭,像是得了定心丸,這纔跟著那兩名親信消失在院落深處。
待他們的身影遠去,諸英雄轉向鄧隱,隨口道:
“對了,布衣門那邊,可以派人去接手了。”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鄧隱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
“布衣門,”諸英雄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不複存在。”
鄧隱瞳孔微縮,不禁驚愕動容。他知道這種事情,絕不會被拿來開玩笑。
他今夜本還在納悶,這位少主為何冇有如常來密室翻閱藏書。卻冇想到,竟是去做了這麼一件大事。
一夜之間,一個盤踞洛陽多年的勢力,就這麼冇了?
“城西大雜院內還有一群被擄來的孩子,”諸英雄繼續說道,打斷了他的驚愕,“要妥善安排。能找到家人的,送回去;無家可歸的,把人給我留著,我有安排。”
鄧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沉聲道:
“老朽記下了。即刻安排人手去辦。”
諸英雄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青白,夜色正在褪去。
“折騰了一夜,”他語氣裡透出幾分倦意,“我就不去打擾師父他老人家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你們有的忙了。”
他伸了伸腰,轉身離去。
鄧隱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老臉上,此刻終於露出了幾分真實的震動。
隨即,他猛然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一連串的命令脫口而出:
“來人!召集人手!”
他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鎮定,必須親自去安排,親自去確認。
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遠處隱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第二日清晨,終於有人發現了布衣門總壇的異狀。
日上三竿,大門緊閉,不見一人出入。有膽大的湊近窺探,透過門縫隱約看見院內橫陳的屍身,驚得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跑開。
訊息很快傳開。
門主陳通死於飄香樓,門下弟子死傷殆儘,一夜之間,這個盤踞洛陽多年的勢力,竟從江湖上被抹得乾乾淨淨。
布衣門覆滅的訊息一出,滿城嘩然。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皆在議論此事。
而關於此事,有人說是仇家上門,有人猜是黑吃黑,有人幸災樂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就此被震懾,而有人卻蠢蠢欲動,想要趁亂分一杯羹。布衣門留下的地盤、生意,可都是肥肉。
然而但凡出手的人,都被一股神秘勢力無聲無息地擋了回去。那股勢力中人的武功路數詭譎莫測,與尋常江湖門派迥異,出手便是殺招,毫不留情。
幾次試探之後,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而布衣門原本的地盤、人手、生意,很快便被這股神秘勢力悄然接手。他們行事低調,卻效率極高,不過數日功夫,便將布衣門留下的真空儘數填補,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而昨日在飄香樓的葉真等人聽聞這些訊息,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霍廷起的猜測之言。
關於魔門的猜想,漸漸在江湖上流傳開。
江湖從來不缺耳目,那些詭異的武功路數、那神秘莫測的行事風格……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印證著那個猜想。
中原魔門,沉寂百年後,終於重新出現在了江湖武林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