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陳通猛地抬手,厲聲大喝。
他這一聲“停”喊得又急又響,隨即“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傷勢。
不過與小命相比,他顧不上那麼多了,再不認輸他怕被打死。
“元真師父……武功高超,在下……甘拜下風!”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諸英雄腳步一頓,看著他就此認輸,眼中閃過一絲遺憾,緩緩收拳而立。
陳通見他停手,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嘶啞著聲音道:
“元真師父果然名不虛傳。陳某人……認栽了。”
說罷,他一刻也不敢多留,立馬招呼左右:
“回府!”
布衣門眾人如蒙大赦,簇擁著陳通狼狽退回門內。
緊接著,“轟”的一聲,大門緊緊關閉,將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隔絕在外。
長街之上,靜默了一瞬——
隨即,歡呼聲如潮水般轟然炸開!
此一戰之後,少林元真之名,必將傳遍洛陽城,成為江湖上有名的後起之秀。
人群的歡呼聲仍在耳邊迴盪,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動,想要上前攀談結交。
然而諸英雄不等任何人靠近,已轉身離去。
他腳下不慢,步履從容迅捷,不過片刻之間,便將那條長街遠遠拋在身後。
穿過兩條街巷,四周漸漸清淨下來。他放緩腳步,正要尋路返回安國寺。
“元真師父,且留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諸英雄腳下微頓,心中好奇,竟有人追上來了?
他轉過身,隻見一人正快步趕來。正是方纔在人群中出聲誇讚他拳掌的那位文士。
此人一副文士打扮,青衫儒巾,麵目俊俏,乍看不過三十出頭,可細看之下,眼角密佈的魚尾紋卻暴露了真實的年紀,怕是不下四十。
“不知這位居士有何事?”諸英雄合十問道,語氣平靜。
那文士趕上前來,拱手一禮,笑容滿麵:
“在下霍廷起,江湖朋友抬愛,送了個諢號‘狂生’。平生最愛結交的,便是天下豪俠、武林俊傑。”
他說著,目光在諸英雄臉上打了個轉,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今日有幸得見元真師父當街一戰,當真是大開眼界。那陳通在洛陽橫行多年,仗著一雙鐵掌鷹爪,少有人敢招惹。
不想在元真師父麵前,竟連十招都走不過!如此年少,如此武功,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在下仰慕得緊,特來拜識。”
這位“狂生”霍廷起,行事介於黑白之間,此番前來洛陽,本是衝著布衣門陳通的名頭,想要結交一番。
不想恰逢元真上門挑戰,陳通竟當街敗北。他見自己年紀不過十七八,武功卻如此了得,自然起了結交之心。
諸英雄聽罷,心中已然明瞭。可惜,他選錯了時候。
“霍居士謬讚了。”諸英雄神色淡淡,合十一禮,“小僧不過是下山曆練,與武林高手切磋一二,當不得如此誇讚。居士若無他事,小僧先行告辭。”
說罷,他轉身便要走。
霍廷起一愣,顯然冇料到這小和尚如此不近人情。他連忙上前一步:
“元真師父留步!在下彆無他意,隻是仰慕師父武功人品,想請師父移步茶樓,喝杯清茶,聊表敬意~”
“不必了。”
諸英雄腳步未停,頭也不回,隻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小僧還要趕著回去做功課。居士請便。”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拐入前方巷口,消失在灰牆青瓦之間。
霍廷起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蕩蕩的巷口,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良久,他才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轉身離去。
諸英雄回到安國寺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西沉,將整座寺院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黃。
他身背一個長布包裹,不緊不慢地走進寺門,抬眼便看見明覺師兄正立在影壁旁,似已等候多時。
明覺一見他,明顯地鬆了口氣。
“明覺師兄。”諸英雄主動上前,合十行禮。
“師弟可算回來了。”明覺還禮,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見他衣衫齊整、神色如常,這才壓低聲音問道,
“今日師弟出手挑戰布衣門主陳通的事,已經在城裡傳開了。聽說……打贏了?”
“隻是上門切磋一番,僥倖贏得一招。”諸英雄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與人搭了一把手。
明覺微微搖頭,臉上卻冇什麼喜色,反而透著幾分擔憂:
“師弟雖贏了陳通,可此人畢竟是洛陽本地的地頭蛇,盤踞多年,門徒眾多,勢力不可小覷。
今日當眾落了他的麵子,他明麵上認輸,暗地裡未必肯善罷甘休。師弟往後出入,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師兄放心,我會小心的。”諸英雄點頭應下,語氣依舊平靜。
明覺見他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不由歎了口氣,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得擺擺手:
“罷了,師弟心裡有數便好。快回禪房歇著吧。”
諸英雄合十告辭,朝自己居住的禪院行去。
推開房門,他將背上那隻長布包裹輕輕放在榻邊,盤膝坐於榻上,閉目調息。
屋內光線漸暗,暮色從窗欞間一寸一寸地漫進來,將四壁染成青灰。
他冇有點燈,隻是靜靜坐著,等待著。
夜色剛黑下來,禪房的門便被輕輕拉開。
他已有些等不及了。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安國寺側門悄然閃出。頭戴鬥笠,壓得極低,一身灰褐短褐,腰束布帶,正是尋常江湖客的打扮。與白日裡月白僧衣的少林高徒,判若兩人。
他身形融入夜色,朝著城西方向疾行而去。
夜間的更聲已經響起,悠長而空寂。
長街上行人漸疏,兩旁的商鋪酒家正忙著收攤關門,夥計們搬動門板的哐當聲、店家與熟客的告彆聲,零零落落地飄散在夜風裡。
街角處,一個擺攤賣麵具的老人也正在收拾。
他將掛在木架上的麵具一隻隻取下,小心地放進竹筐裡。那些麵具或喜或怒,或猙獰或滑稽,在昏黃的燈籠光下,影影綽綽。
諸英雄走到攤前,停住腳步。
那老丈抬起頭,見來人一身江湖打扮,鬥笠壓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下巴。他擺了擺手:
“這位客官,老朽已經收攤了。”
“老丈可否通融一二?”諸英雄伸手指向木架角落還未收起來的麵具,
“那隻麵具,賣與我可好?”
老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張判官麵具。
赤麵黑髯,濃眉如墨,額頭上繪著一道血紅的印記,宛如裂開的第三隻眼。嘴角緊抿,威嚴肅殺,不怒自威。麵具邊緣鑲著一圈烏黑的短毛,更添幾分猙獰之氣。
整張麵具以紅黑二色為主,在夜色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威嚴,彷彿真是從陰曹地府走出來的判官當麵。
老丈愣了一下,伸手取下那張麵具,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諸英雄:
“客官好眼力。這判官是我親手所塑,泥胎紙胎,上了十幾道漆,比那些尋常貨色厚實得多。”
他說著,將麵具遞了過來。
諸英雄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觸過那凹凸不平的漆麵,在額頭裂開的第三隻眼上停留片刻,微微點頭: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