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英雄來到洛陽的第三天。
朝陽初升,金色的光線越過安國寺的重重殿脊,斜斜地照進他暫居的那間禪院。
院中,一道身影正舒展拳勢。其招式古樸沉凝,正大光明。迎著朝陽,拳鋒之上,竟似有淡淡金光,彷彿真有佛光縈繞其間。
諸英雄修煉的,正是大光明拳。
此拳位列少林七十二藝之首,乃佛門降魔無上神功。佛經有雲:如來舉金色臂,屈五輪指,為大光明拳。據說多年前,曾有少林高僧於天都峰大展神威,以此拳力挫群雄,奪得“天下第一拳”的美譽。
此拳的最高境界,是拳無招,心無念,身如琉璃,內外光明。據說練到極處,一拳擊出,光明大放,邪魔辟易。
當然,此刻的諸英雄不過是初入門徑,離那等境界還遠著呢。
但他的拳架已然有模有樣,雙臂起落間,沉而不滯;雙拳開闔間,穩而不僵。拳風過處,衣袂微動,卻不見半分勁氣外泄,彷彿那雄渾的力道儘數斂於拳骨之中,含而不發。
“好拳!”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聲朗笑:
“師弟拳架中正,不浮不躁,剛猛正大,外顯威力,單憑這一路拳,便知師弟根基之深厚,當真令人佩服。”一個聲音從院門處朗聲道。
諸英雄緩緩收勢,麵向院門,合十行禮,神色謙和:
“小僧不過初窺門徑,當不得師兄如此讚譽。”語氣平靜,並無半分意外之色——彷彿早就知道有人到來。
院門外,站著兩人。
當先一人身著灰色僧衣,正是那位明覺師兄。他身後半步,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約莫四十出頭,身量中等,一張長臉,頭戴皂色方巾,身著湖藍色錦緞長袍,腰間束一條玄色絲絛。
此刻,他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諸英雄——那目光從眉眼掠過,落在那身月白僧衣上,又移向垂在身側的雙手,似在暗自揣度著什麼。眼珠微微轉動間,透著幾分精明與審慎。
待諸英雄目光投來,他又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簾,隻留一抹恭謹謙和的微笑在臉上。
“不知師兄來此,所謂何事?”諸英雄合十問道。
明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雙手遞上:
“少林的回信到了。正要送與師弟。”
諸英雄接過,道了聲謝,卻並未立刻開啟,隻是收入袖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
“這位是?”
那中年男子當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鄙人姓馬,添為洛陽馬家堡管事。奉堡主之命,特來拜見元真師父。”
“原來是馬管事。”諸英雄合十道。
馬管事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雙手呈上:
“元真師父與我馬家少主有同門之誼,堡主得知師父駕臨洛陽,特命鄙人送上請柬,邀師父過府一敘,也好讓敝堡儘一儘地主之誼。”
諸英雄接過請柬,目光在那燙金的字跡上略一停留,心中念頭微轉:這份請柬,來得倒是時候。
他將請柬接過,開口道:“替我謝過馬堡主,過幾日定會登門拜訪。”
馬管事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當即抱拳躬身,“那鄙人便在堡中恭候元真師父大駕。”
“不打擾師父修行,告辭。”
說罷,他又嚮明覺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明覺也笑著合十道:
“師弟忙吧,為兄也不打擾了。”
說罷,轉身跟上那馬管事的腳步,一同離去。
院中重歸寂靜。
諸英雄獨立於晨光之中,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洛陽馬家堡……
馬駿聲的父親,洛陽馬家堡堡主馬任名……這位倒是訊息靈通,動作挺快。
待兩人離去後,諸英雄也並未繼續修煉,反而走出安國寺,在洛陽城轉了起來。
他走走停停,先後進了幾家鋪子,出來時手中已多了些東西。隨後他拐進一條僻靜衚衕,片刻後,再出來時已換了副模樣:
頭戴一頂寬沿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月白僧衣已換作尋常江湖客的青灰短褐,腰間隨意繫著條布帶,步履間也失了僧人的端方,倒有幾分浪跡江湖的散漫。
他壓低帽簷,沿著長街繼續前行,最終又走進一家鐵匠鋪前。鋪子裡爐火正旺,叮噹聲不絕。他進去畫了張圖樣,留了錠銀子,叮囑幾句,便轉身離開。
出了鐵匠鋪,他抬頭望瞭望天色,腳步一轉,朝著城西方向行去。
此地與城東城南的齊整繁華截然不同。街道狹窄逼仄,兩旁房屋低矮破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汗臭、黴味與劣質酒水的古怪氣息。
商隊、流民、江湖藝人、牙行掮客擠作一團,當鋪、酒肆、娼寮、賭坊鱗次櫛比,叫賣聲、爭吵聲、笑罵聲混成一片,喧囂刺耳。
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儘彙於此。
諸英雄麵上不動聲色,步履從容地穿過那片繁華的街市,而後身形一轉,拐進一條幽深偏僻的衚衕。
衚衕儘頭,是一處殘破的大院。
門楣上的匾額早已不知去向,隻剩兩塊腐朽的木茬。院牆斑駁剝落,露出裡麪灰黃的土坯。門口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就著一碟鹹菜喝酒,見他走過,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頭去。
這裡,正是昨日鄧隱給他看的資料中,布衣門的一處堂口。
洛陽城中那些乞兒、扒手、流浪兒,皆歸此地管轄。
諸英雄腳下一點,身形已悄無聲息地掠上一處屋簷。
院中景象,儘收眼底。
院子正中,七八個粗壯大漢圍坐在一張歪斜的木桌旁,桌上擺著幾壇劣酒、一碟花生、幾塊啃剩的骨頭。
他們袒胸露懷,滿身酒氣,正吆五喝六地賭著色子,銅錢在桌上叮噹作響,罵聲笑聲不絕於耳。
牆角處,擠著十多個孩子。
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隻有五六歲。他們擠作一團,像一群受驚的雛鳥,緊緊靠在一起。衣衫破爛,露出的胳膊腿上滿是青紫淤痕,有的還結著未愈的痂。
院子角落堆著幾捆草蓆,隱約可見席縫間露出的破舊衣角。
其中幾個孩童顯然是被剛擄來的,正不住地哭鬨著。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賭得紅了眼,一連輸了好幾把,心頭正燥。聽到那哭聲,他猛地操起身邊一根烏黑的皮鞭,踉蹌著衝了過去,劈頭蓋臉地朝那幾個孩子揮去——
“哭!哭你娘個喪!”
“啪!”
鞭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響,狠狠抽在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童身上。那孩子單薄的破衣瞬間綻開一道口子,皮肉上滲出一道血痕。那孩子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漢子卻不罷休,又是一鞭:
“再哭!老子讓你哭個夠!”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幾個孩子蜷縮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哀嚎。旁邊的孩子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躲,隻是拚命往牆角裡縮。
“行了行了!”旁邊有人嚷了一聲,“打死了還得往外扔,麻煩!”
那漢子這才罵罵咧咧地住了手,又狠狠踢了一腳,轉身回到桌旁,抓起酒罈灌了一口。
那幾個孩子縮在牆角,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隻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諸英雄在屋簷上,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被酒肉浸透的猙獰麵孔,掠過那些蜷縮在牆角的瘦小身影,掠過一堆散發著惡臭的草蓆……
他的眼中,已漸漸凝出殺意。
他強忍住了出手的衝動,此刻出手,至多斃掉幾個嘍囉,
若要一勞永逸地連根拔起,便不能急於一時。
不過會很快的,他已記住了此地。
諸英雄收回目光,身形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屋簷之上。
一晃又是數日。
諸英雄依舊照常,白日裡修煉少林絕技;入夜後潛入莊園,在密室中推演魔門功法。
鄧隱見他始終按兵不動,終於有些按捺不住。這一夜,待諸英雄從密室中出來,他忍不住開口:
“少主若是需要人手,老朽可以安排幾個得力之人,供少主差遣。”
諸英雄看了他一眼,隻淡淡一笑:
“不急,不急。”
鄧隱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勸。
直到第七日。
這日清晨,諸英雄並未如往常一般在院中修煉。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僧衣,獨自出了安國寺,沿著洛陽城的主乾道,徑直朝著城北方向而去。
晨光漸起,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趕著驢車的腳伕,有推開鋪門準備營業的店家。煙火氣在這座千年古都的街巷間緩緩甦醒。
諸英雄一身月白僧衣,步履從容,穿過逐漸熙攘的人群,最終在一處氣派的堂口前停下腳步。
門楣之上,掛著一方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布衣門。
守在堂口的幾名布衣門幫眾,見一個年輕和尚忽然駐足門前,不由麵麵相覷。其中一人上前幾步,正要開口詢問。
還未等他們開口詢問,諸英雄已向前邁出一步,提氣揚聲:
“少林弟子元真,向布衣門主挑戰!”
聲音清越,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條長街。
幾名幫眾臉色驟變,其中一人慌忙轉身,飛奔入內通報。
聽聞有江湖爭鬥,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圍攏過來。
臨街的鋪子裡,掌櫃的探出腦袋,食客們放下碗筷,連挑擔的小販也擱下擔子,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人群中,有人嘖嘖稱奇:
“這是……上門挑戰?”
“少林弟子?挑戰布衣門主?”
“嘖嘖,這洛陽城裡,可有些年頭冇見過這等場麵了。”
“上一次有人上門挑戰,還是三年前吧?黑道大豪梁曆生挑戰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
“那一戰黑道大豪梁曆生可是輸得很慘,差點冇把命丟在這兒。”
議論聲四起,駐足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不過片刻,訊息傳開,長街之上,已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