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澄的對手是一位年近三十的武僧,身形精悍,目光沉凝。
隻見那武僧來到場中,麵對身前丈高的梅花樁,身形如螳螂般倏然躍起,利落踏樁而立,樁身紋絲未動。
元澄雖體態圓胖,輕功卻毫不遜色,不見他屈膝蓄力,隻身形微晃,便已輕飄飄落上樁頂,寬鬆僧衣隨風輕蕩,竟顯出幾分舉重若輕的從容。
二人於樁上合十施禮。
“元澄師弟,請。”
“元毅師兄,請。”元澄笑眼依舊。
元毅見元澄並無先手之意,也不謙讓,低喝一聲,身形倏然低伏,滑步而上。
步走連環,腳下樁木輕響,眨眼間已逼至元澄身側。
而元澄竟仍兀立不動,恍若未覺。
元毅眼中精光一閃,手臂如鞭彈出,食、中、拇三指第一節驟然撮攏,如鉗似鉤。
正是達摩院外門指法“螳螂勾指”,雖非絕技,卻刁鑽狠辣,專攻穴竅。
眼見勾指已到元澄肋下。
元澄終於動了。
他隻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未見屈伸,淩空輕輕一點。
明明指尖距元毅尚有尺餘,元毅卻渾身猛然一僵,如被無形氣針刺中穴道,整個人驟然失力,直直從樁上跌落下去。
台下大多觀看的僧人尚未看清發生何事,隻一片嘩然。
唯有諸英雄、元性等少數幾人看得分明,元澄指風凝練如實質,後發而先至,隔空點中了元毅肋下大穴。這份指力造詣,已非尋常弟子可比。
元性盯著樁上那道胖碩卻穩如山嶽的身影,眉頭緊鎖。此人平時武功深藏不露,冇想到竟是一大敵。
“元澄勝。”元拙的聲音及時響起,壓下場中議論。
看台上,不憂禪師微微頷首,身側的不悲長老則摸著圓肚,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元毅跌落在地,隨即翻身躍起,顯然並未受傷。他麵色漲紅,朝樁上合十:“師弟指力玄妙,佩服。”
元澄躍下樁來,依舊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謝師兄賜教,師弟僥倖勝了一招。”
元毅自知怎麼回事,搖頭苦笑:“師弟何必過謙。敢問方纔所用,是哪一門指法?”
“師弟初學得一式澄淨指,獻醜了。”元澄坦然道。
元毅聞言一怔,隨即釋然:“在下輸的不冤。”說罷鄭重合什一禮,轉身下場。
元澄晃悠著回到諸英雄身側,氣息卻絲毫未亂。
“恭喜師兄旗開得勝。”諸英雄合十道賀。
“僥倖,僥倖。”元澄擺擺手,笑容可掬。
想到剛纔元澄用的指法,諸英雄不禁說道:“冇想到師兄天資出眾,竟已習得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澄靜指。指風凝實,隔空傷穴,當真令人驚歎。”
要知道即便如他這般,根骨頗佳,不憂禪師也並未急於傳授絕技指法,而是命他先潛心修習“鐵指禪勁”與“無定指”這兩門功法錘鍊內息、打熬指力。
“唉,我磨著師父想瞧《易筋經》,他死活不肯。”元澄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被我煩得冇法子,才傳了這澄靜指,大概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諸英雄聞言有些驚訝,這元澄與不悲長老的關係竟如此親厚,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嗎?
或許看出他眼中疑惑,元澄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不悲長老是我親舅舅。”
諸英雄下意識抬頭,望了眼台上那圓臉胖身、笑容可掬的不悲長老,又看了看眼前這張白胖圓潤的麵孔,頓時瞭然。
難怪……外甥似舅,古人誠不我欺。
有關係果然不一樣。他心下暗歎,卻又旋即自嘲——自己不也正因拜入不憂禪師門下,才惹來諸多妒羨麼?
這江湖之中,何處不是人情脈絡與機緣勢力交織?
諸英雄一邊與元澄交談,一邊關注著樁上比試。隻見場中有人不慎跌落,有人穩紮穩打險勝晉級,不過這些年輕弟子實力大都冇什麼看頭。
直到,聽到元拙的聲音響起:“下一場,簽號九,上樁!”
“師弟,該你了。”元澄說道。
諸英雄點頭走出,隻見元弘已越眾而出,正朝他望來,眼中戰意灼灼,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
諸英雄緩步來到場邊,元拙朝他微微點頭,低聲提醒:“若覺不敵,及時認輸便是,不必逞強。”
知道這位師兄是好意,諸英雄合十謝過,轉身麵向樁林。
元弘率先動身,隻見他猛吸一口氣,縱身躍起——身形卻顯滯重,躍起高度僅與樁頂齊平,顯然輕功並非其長。
然而下一瞬,他右掌疾出,重重按在樁頂。
“啪!”
一聲悶響,那碗口粗的木樁竟微微一沉。借這一按之力,元弘已穩穩立上樁頭
諸英雄卻是屈膝提縱而起,平平無奇,落在樁上。
二人相對合十,禮數方畢——
元弘眼中厲色一閃,表麵文章儘去,雙手倏然成爪,骨節“劈啪”連響,筋肉虯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身形低伏如猛虎出閘,挾風撲來!
正是外門硬功“虎爪手”。練此功者需以“臥虎功”打基,以“通背貫指”練就全身整勁,功成者十指如鐵,裂石入土,剛猛無儔。
此刻元弘“虎爪手”勁風淩厲,直取諸英雄麵門,顯然已得其中三昧。
幾乎在同一瞬,諸英雄沉身踏前半步,不閃不避,右臂一振,一拳直貫而出——無甚花巧,質樸剛健,竟是主動迎向那淩厲虎爪!
場下已有僧人低呼:“元真竟不避?”
“硬接虎爪手?他內力未複,這不是以短擊長麼!”
元性在人群中冷冷看著,嘴角已浮起一絲輕蔑。竟敢正麵硬撼元弘的虎爪功,愚不可及。
元弘見對方竟真不閃不避,眼中驟亮,麵上掠過一抹殘忍的笑意——這一爪下去,非要他筋折骨裂不可!
然而——
“砰!”
拳爪相撞,竟發出一聲沉渾悶響。
諸英雄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拳,竟穩穩抵住了虎爪!
元弘臉色驟變,隻覺五指如撞鐵石,一股渾厚力道反震而來,整條右臂都是一麻。
他不信邪,左爪再出,勢更猛厲!
諸英雄仍是同樣一拳擊出。
“砰!”
這一次,元弘整個人被震得向後一晃,腳下樁木“吱呀”作響。
不待他變招,諸英雄的第三拳已至——快,快得幾乎不像剛纔那笨拙起身之人!
元弘慌忙雙爪齊架,卻被這一拳砸得連退兩步,腳下踉蹌。
接下來,眾人隻見樁上情勢突變:
諸英雄一步一拳,拳拳直進;元弘步步後退,爪法已亂,竟隻剩招架之力。
那拳頭看上去仍是那般樸實無華,可每一擊都沉重如山,砸得元弘雙臂劇顫,腿腳漸軟。
“踏、踏、踏……”
連退七步,元弘腳下一空,猛地驚覺已至樁陣邊緣!
再想穩住,雙腿卻已抬不起來。
“噗通——”
他整個人倒栽下去,狼狽摔落在地,塵土飛揚。
場下一片寂靜,旋即嘩然四起。
“元弘怎麼就掉下來了?”
“元真竟然贏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出:
“你、你們有人注意到嗎……元真從始至終,好像隻出了一招。”
“一招?”
“對……連出幾拳,卻始終是一個招式。”
旁邊另一個弟子嚥了咽口水,低聲接道:“自始至終好像就用了一招‘黑虎掏心’。”
“黑虎掏心?那不是少林入門羅漢拳裡最普通的招式嗎?!”
眾人麵麵相覷,驚議聲如潮水般漫開。
用入門拳法,硬碰硬擊潰了以剛猛著稱的虎爪手?
這簡直匪夷所思。
元拙直接宣佈道:“元真勝。”
樁上,諸英雄緩緩收勢,收斂奔湧的氣血,心中一片舒暢。
內壯神勇,外壯神力,化腐朽為神奇這正是易筋經之妙。
此時的他不過習練易筋經時日尚短,遠冇有發揮出它真正的威力。但憑此教訓某些人卻是足夠了。
諸英雄氣息平穩如常,縱身躍下樁來。不遠處,元性正盯著他,臉上的輕蔑已消失,隻剩一片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