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院練武場,十丈見方的青石場地,中央已立起一片碗口粗的梅花樁。
場中,參與武較的武僧弟子已肅然列隊。
四周則聚著不少圍觀文僧與小沙彌。畢竟是一年難得一次的熱鬨。
小沙彌們的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那片樁林,又在陸續入場的武僧身上流轉,眼底不時流露出嚮往的眼神。
諸英雄踏入練武場時,一眼便望見那高低錯落如刀叢的樁林。心頭不由一動——今年這小較,果然與往年大不相同。
於梅花樁上切磋,一招失穩,便是滿盤皆輸。考校的便不止拳腳,更是身法、輕功、與膽識。而此次小較隻限三十歲以下弟子參與,亦是頭一遭。
“這是要在年輕一輩裡選苗子啊……”他暗忖。聯想到不憂禪師所說的“機緣”,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少林四院——羅漢堂、般若堂、達摩院,戒律院、武學傳承各有側重專長。
而諸英雄所在的達摩院,就素以指法絕技與輕功身法見長。
指法一道,最難修煉,非有悟性超絕且根基深厚者不可窺其門徑。若內功外功火候不足,指力便綿軟無力,不過徒具其形。
正因門檻極高,達摩院收徒向來寧缺毋濫,導致弟子人數是四院中最少的。
隨著諸英雄步入場地,一些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待他真個站入一眾武僧圍列,周遭的竊議聲便隱隱浮動起來。
“元真竟也來了?不是說他經脈受損,正在養傷麼?”
“唉,少年人心氣高,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氣……”
“怕是要吃大虧。”
前方,元性、元弘幾人早已到場。見元真現身,元弘壓低聲音道:“他還真敢來。”
元性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正怕他不來。此番定要讓他一敗塗地,在眾人麵前再也抬不起頭。”
一旁另一名武僧卻是注意道:“怎麼看這元真的氣色明顯比前兩日好多了?”
元性經此一提,凝目細看,臉色頓時一沉,立刻想到了什麼。
元弘也同樣覺察,不無酸意的說道:“氣色恢複的如此之快,自是服了療傷的靈藥。”至於這靈藥由誰賜下,眾人心照不宣——除了首座不憂禪師,還能有誰?
場中一時默然。拜入首座門下的好處,便在此處,怎能不叫人既羨且妒?
元性盯著元真側影,胸中那股嫉恨之火灼灼燃燒。這本該是屬於他的位置,是他的殊遇。
眼見氣氛沉悶,元弘複又開口:“縱然服了靈藥,丹田內傷又豈是三五日便可痊癒?前來兩日他連與我動手都不敢,顯然是外強中乾,心虛膽怯。”
“此次武校,”元性一字一頓,目光如釘,“我定會讓首座看清,誰才值得傾力栽培。”
“正是!元性師兄何曾比他差了?”
“且看他今日如何原形畢露。”周遭幾名與元**好的武僧連聲附和。
諸英雄對元性那憤恨的目光恍若未睹,隻平靜移開視線,轉而打量起場內其他武僧。
此番符合條件參與小校者,不過三十餘人。而其中真正值得留意之輩,不過寥寥。
少林武學最重循序漸進、厚積薄發,年輕一輩中真正稱得上“高手”者曆來稀少。
加之達摩院武學本就難精,多數弟子仍處於夯實基礎、苦練根基的階段,能得授少林絕技者,更是寥寥無幾。
不過,其中一名白白胖胖的年輕和尚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圓臉含笑,眼珠靈動,正與旁人活絡攀談,在一眾武僧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對這名和尚有印象,好像法號元澄。
或許是修成先天之氣的緣故,諸英雄隱約覺得元澄氣息與尋常武僧不同。
“這人……不簡單。”他心中暗記。
正思量間,元澄忽然轉過臉來,直直對上他的目光。
好敏銳的感官。
諸英雄隻微微頷首,元澄卻眼睛一亮,竟分開人群徑直走了過來。
“見過元真師弟!”他笑眯眯地合十,聲音清亮。
“見過元澄師兄。”諸英雄還禮,心下微訝。原身因身份特殊,向來獨來獨往,與這位師兄並無交集。
“師弟能得閱《易筋經》,當真令人羨慕。”元澄開口直言道。
冇想到元澄如此直白的表達羨慕,反而顯得坦誠無比,讓人生不出反感。
“我跟師父求過幾回,每回都被訓斥。”元澄撓了撓後腦,有些訕訕,“說我不適合此功,不肯傳我。”
神色間倒不見怨懟,隻是有些遺憾。
“你師父是?”
“家師便是不悲長老。”元澄說道。
隨即他看向諸英雄,語氣認真起來,“師弟的事我聽說了,但今日對你一觀,卻有句話想要告訴師弟。”
“哦?是何話?”
元澄目光一凝,聲音沉定而篤實:“我確信師弟未來成就必定非凡。一時的挫折不算什麼,他人言語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諸英雄仔細打量了眼前這胖和尚一眼。對方言辭懇切,目光清澈,似是真心推崇。是他當真看出了他的不凡,還是彆有心思?
諸他正斟酌著如何迴應,場中忽然肅靜下來。
抬眼望去,不憂禪師已攜兩位長老步入場內。
不憂禪師居中而立,神色清寂如舊。左手邊身形胖大、圓臉常帶笑意的正是不悲長老;右手邊那人身材精悍,雙目炯炯如電,乃是長老不執。
三人於眾僧麵前站定,氣度肅然,場中頓時鴉雀無聲。
“拜見首座!拜見長老!”眾武僧齊聲合十,聲浪整齊。
不憂禪師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如在每人麵前低語:“此次小較,非同尋常。望爾等全力以赴,莫負平日苦功。”
“弟子定當竭儘全力!”眾弟子應聲道。
不憂禪師微微頷首,轉向一旁麵容肅穆的中年僧人:“元拙,開始吧。”
“是。”元拙上前一步。
此人同樣是不憂禪師的親傳弟子,元真的師兄。不過年齡已四十多歲,負責此次比武具體事宜。
隻見元拙朗聲道,“此次參與小校者,共三十六人。規則很簡單:依次抽簽,簽號相同者上梅花樁比試。落地為敗,立樁為勝。勝者晉級,敗者止步。”
他話音微頓,目光掃過場中眾武僧,複又開口,聲量陡然一沉:
“而此次小較頭名——可得小還丹一枚。”
“小還丹”三字一出,場邊頓時嗡然一片。
“小還丹?!那可是能助長功力、固本培元的寶藥!”
“早知有此厚賜,我拚著閉關三月也該苦練參試……”
“就你?怕是連初輪都過不去。”
圍觀僧人議論紛紛,年輕些的眼中儘是羨慕之色。而場上三十餘名武僧更是氣息一凝,彼此對視間,目光已悄然染上幾分灼熱。
十年之功,誰人不心動?
元拙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不再多言,隻肅然問道:
“規則與獎賞已明——可都聽清了?”
“聽清了!”眾武僧齊聲應和,聲浪之中隱見昂揚之氣。
一名小沙彌抱著簽筒小跑上前,木簽在筒中嘩啦作響。
“走,元真師弟,我們快去抽個好簽。”元澄說著,自然地拉他上前排隊,那熟稔態度彷彿兩人已是多年好友。
眾武僧依次抽簽,有人神色緊張,有人故作輕鬆。
輪到元真,他伸手入筒,指尖觸到冰涼木簽,隨手抽出一根。退到一旁看去,簽上寫著一個“九”字。
不前不後,正好。他心中稍定——既不必首當其衝,也不至於等到最後心浮氣躁。
抬眼看向先他一步抽簽的元澄,卻見對方一臉愁苦,如喪考妣。
元澄朝他亮出木簽——正是個“一”字。
“抽到一號者,出列準備。”元拙聲音響起,不容置疑。
元澄苦著臉對元真道:“師弟,我先上了。這手氣……唉。”
諸英雄見他模樣,不禁莞爾:“祝師兄旗開得勝。”
晨光漸盛,灑在青石場地上,將梅花樁的影子拉得斜長。
比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