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館內一片狼藉,桌椅傾倒,血跡斑駁。
食客們早已作鳥獸散,掌櫃的縮在櫃檯後瑟瑟發抖,店小二躲在灶間不敢露頭。
諸英雄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四人,一個眉心綻血,早已氣絕。另外三個重傷昏死,再無威脅。
他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輕輕放在櫃檯之上。
“叨擾了。”
諸英雄合十一禮,轉身踏出飯館,步入午後的陽光之中。
身後隱約傳來掌櫃的唸佛聲,他冇有回頭,隻邁步朝伊闕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春寒料峭的風從伊河上吹來,將他僧袍上的血腥氣一點點吹散。他沿著長街朝伊闕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不多時,喧囂漸漸遠去。
山腳在望。石階從雜樹叢中蜿蜒而上,青苔斑駁,覆滿歲月的痕跡。他抬步,一級一級,緩緩登臨。
穿過一道石砌門樓,眼前豁然開朗——
古陽洞。
洞窟依山而開,幽深而闊大。洞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縷日光從洞口斜斜射入,如金色的劍,刺破千年沉寂,落在那些佛像之上。
諸英雄舉步而入。
目光落在洞壁那些造像題記上。字跡或遒勁,或飄逸,或古樸,或靈動,一筆一劃間,彷彿能聽見千年前工匠鏨子鑿石的迴響,聽見那些無名之手,在石頭上刻下信仰時的呼吸。
這便是名滿天下的“龍門二十品”了。
他移步朝裡,南北兩壁,從上到下,密密麻麻雕刻著一萬五千尊佛像。大的不過尺餘,小的僅如拳掌,卻每一尊都形態各異,眉目宛然。有的垂目靜坐,有的拈花微笑,有的俯視眾生,有的仰望虛空。
日光從洞口斜斜射入,光影流轉之間,那一萬五千尊佛像彷彿同時睜眼,垂目看向這洞中的凡俗之人。
諸英雄立於萬千佛影之中,合十躬身,深深一禮。
禮畢,他轉身退出,往奉先寺而去。
奉先寺是龍門大刹,殿宇依山而築,飛簷層疊,鐘磬時聞。他入寺掛單,知客僧見度牒來自少林,合十禮敬,安排了一間清靜客房。
客房不大,一榻一幾,窗對青山。夕陽正從山那邊沉下去,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一片暖黃。
諸英雄盤坐在客房之內,盤膝運功。今日一番廝殺,雖未受傷,體內真氣卻難免動盪。此刻靜坐調息,易筋經心法自然流轉,竟比平日活躍數倍。
真氣自丹田而起,在體內運轉大小週天。當真氣循手三陽經中的手少陽三焦經奔騰湧動時
手少陽之彆,名曰外關,去腕二寸,外繞臂,注胸中,合心主。
真氣過外關,如溪流入渠,順暢無礙。繼而上行,經天井、四瀆,至肩髎,一路衝關而過,竟比平日修煉時快了數籌。
諸英雄心頭微動,卻未刻意引導,隻任其自然流轉。
手少陽之正,指天,彆於巔,入缺盆,下走三焦,散於胸中也。
真氣行至肩髎,忽分兩股:一股上行,經天牖、翳風,直抵角孫,如清泉漫過石上,所過之處,耳後、側頭諸穴一一通透;一股則下行,入缺盆,散於胸中。
就在這股真氣散入胸中的刹那——
膻中穴忽然微微一熱,那是紫血**的根基所在。
那團原本靜靜血色真氣,竟急速旋轉,真氣有暴動之感。
諸英雄心頭一緊。
佛魔有彆,兩道真氣若在體內起衝突,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他雖憑金手指析義確認二者分屬不同丹田,理論上互不相擾,但理論終究是理論。
此刻《易筋經》真氣散入胸中,與《紫血**》真氣近在咫尺,他如何能不緊張?
今日廝殺之時,那膻中穴內的紫血真氣便曾數次應激而動,如潛龍昂首,幾欲破體而出。每一次,都被他生生壓下。
此刻,眼見那股易筋經真氣散入胸中,急速旋轉的血色真氣與之相觸,本有些暴動的真氣,竟漸漸沉實下來,且愈發凝實。
他一時參不透其中道理,但卻再次印證了他先前的猜測。《易筋經》確能助益《紫血**》突破那“由魔入道”的關隘。
如今他將兩者同時修煉,兩條真氣一在丹田,一在膻中,各據其位,互不相擾,卻又隱隱呼應。
或許,正走在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武道之路上。
諸英雄緩緩收功,卻未立刻睜開眼。
而是反思今天的戰鬥廝殺,今日這一戰,纔算真正踏入了江湖。
他並非初次殺人。無論是藍蝶兒,還是那名臥底,卻都不如今日來的凶險。
殺藍蝶兒,是占得先機,出其不意;殺那名臥底,對方同樣實戰經驗不高。兩場廝殺,勝得輕飄。
而今日的廝殺則不同,那四人廝殺經驗更是老辣狠毒。他們一出手便是合圍之勢。每一擊都是衝著他要害來的。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雖修出先天真氣,習得少林絕技,但廝殺經驗卻還遠遠不夠。
他必須正視,不可掉以輕心。
畢竟人被殺,就會死。
他不會寄希望於老天還能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諸英雄睜開眼,窗外已是一片沉沉夜色,唯有遠處奉先寺的鐘聲,隔著山影傳來,悠遠而安寧。他就著鐘聲睡去,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他走出奉先寺,踏著滿山霜跡下山。
出龍門驛,折而北行。官道沿著伊水蜿蜒,道旁楊柳枯枝尚未發新,在料峭晨風中瑟瑟搖曳。
過十裡鋪,經關林,一路北去,道路愈發寬闊平坦。這是通往洛陽的官馬大道,馳道如砥,車馬絡繹。
行至洛河南岸時,日頭已高升。
天津橋橫跨洛水,如長虹臥波。橋上行人如織,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彙成一條嘈雜的洪流。
諸英雄立身橋上,舉目北望。
洛陽南門已在兩裡之外。
那座雄城巍然橫亙於天地之間,城牆高峙,城樓嵯峨。
諸英雄漫步橋上,隨著人流向前。
行至橋中,忽見前方人流向兩側分開。
隻見一個雄偉高大的錦衣大漢負手立於橋中。行人不自覺的紛紛避讓,如潮水分流。
諸英雄腳步一頓,在三丈之外立定。
錦衣大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冬日壓下來的雲。
四目相對,橋上人來人往,此刻卻彷彿隻剩這兩人遙遙對峙。
諸英雄已然明白,這錦衣大漢等的是他。
“少林派的小和尚。”錦衣大漢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橋上的車馬人聲,清清楚楚送入耳中,“殺我門人,壞我好事。真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諸英雄合十當胸,隻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何苦來哉。”錦衣大漢歎了一口氣,好似在替他惋惜:“大好年華,就要去見佛祖了。”
此刻,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