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影,悄然而移,自東窗漸漸攀至中天,又緩緩西斜。
閣內隻聞規律的翻頁聲,沙沙,沙沙,如春蠶食葉,靜謐而綿長。
諸英雄將手中已然收錄解析完畢的《百步神拳》拳譜仔細合攏,端正放回原處。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因長久站立翻閱而微感痠麻的脖頸,抬頭看向窗外,這才驚覺日頭已過中天,竟已是午後時分。
腹中傳來隱約的空乏之感。他心念一轉,有心暫歇,用些午齋再回來繼續。
想著招呼那位元慧師兄一聲,他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向元慧先前所在的位置,卻發現那西窗下的蒲團上已空空如也。
環顧這靜謐廣闊的二樓,隻見書架林立,光影斑駁,一時不見人影。
正疑惑間,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排書架後方,似乎有一角灰褐色的僧衣衣角,靜靜垂落。
諸英雄略一沉吟,放輕腳步,朝那處走去。
繞過書架,隻見元慧正背身側立,正望神的捧著一本秘籍。
似是察覺到有人靠近,元慧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迅速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元慧眼中掠過一絲未曾掩飾的意外,似乎全然冇料到諸英雄會尋到此處。緊接著,那意外迅速轉化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窘迫與慌張。
元慧手中的書似乎有些燙手,慌張的將其放回,,動作略顯倉促地將那冊書又向裡推了推,不過下一刻又似猛然意識到此舉的欲蓋彌彰,手指在空中不由得的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懊惱。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諸英雄已然將對方這片刻間細微的舉動與神情變化儘收眼底,自然也看清了那冊被匆忙“藏”起的秘籍之名——《大慈大悲千葉手》。他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彷彿未曾察覺任何異樣。
元慧的手僵在書脊上,抽回不是,不抽回也不是。他清雋的臉上,那絲窘迫終於清晰了些許,耳根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他迅速收回手,順勢理了理僧袖,強自鎮定下來,輕咳一聲,目光略顯遊移,聲音卻努力維持著一貫的平穩:
“咳……閒來無事,偶見此籍,想起早年聽師父提及其中某些運勁理念與‘神掌八打’或有相通之處,故來翻閱……借鑒一番罷了。”語速比平時稍快,解釋的意味頗為明顯。
諸英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並未點破,隻是溫然合十,隨口邀約道:“原來如此。師兄勤勉,元真佩服。此刻日已過午,不知師兄可要同去齋堂用些齋飯?”
元慧像是抓住了轉移話題的浮木,立刻頷首,神色已恢複大半自然:“師弟先行一步即可。貧僧……尚有幾處關隘需再靜思片刻,稍後便去。”
“也好,那師弟便先告辭了。”諸英雄不再多言,微微一笑,轉身循著來路,步履平穩地朝樓梯口走去。
直至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元慧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他回頭,望著書架格中那冊《大慈大悲千葉手》,臉上神情複雜,懊惱、自嘲、釋然交織。最終,他再次伸手將那冊秘籍取出。
待諸英雄再次回到藏經閣時,元慧依舊在那裡。
午後疏淡的光線穿過高窗,將書架與人的影子拉得斜長。兩人各自占據一隅,默契的翻看著自己想要的經書,互不打擾。
直到窗外日影徹底西沉,晚鐘的餘韻自遠方層層漫入閣內,閉閣的時辰將至。兩人才幾乎同時合上手中的書冊,將取閱的秘籍歸於原處,站在樓梯處相互點頭示意,一前一後走出藏經閣。
諸英雄返回禪房,他迫切的想要梳理一下,今日收錄的少林絕技。
“嗤~”火苗躍起,點亮了桌上那盞陶製油燈。
燈火如豆,初時搖曳不定,漸漸穩成一團昏黃溫潤的光暈,徐徐漾開,驅散了室內的黑暗,也照亮了桌上那隻式樣古樸的黃銅小香爐。
他習慣性地伸手取過線香,就著燈火點燃。就在他準備將香插入爐中細灰的那一刻,手臂卻驟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了香爐之內。
爐底積著薄薄一層昨日的香灰,灰白細膩,本是均勻鋪散。但此刻,在那片灰白之上,卻被人用指尖,或是其他什麼細巧之物,清晰地、刻意地劃出了一個符號——
一個殘缺的半月形,弧線乾淨利落。在月弧的內側,還有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斜線,與月弧構成了一個古怪而隱秘的組合。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符號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這個符號在記憶深處被喚醒。
陰癸派的聯絡暗記。
諸英雄緩緩俯身,湊近那盞昏燈,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香爐內的痕跡。
是新留下的,就在他今日離開禪房前往藏經閣的這段時間裡。有人來過他的禪房。
他伸出右手食指,探入微涼的香灰之中,指尖在細膩的灰燼裡摸索了幾下,很快觸碰到一個微硬的、捲曲的小小物件。
捏住,取出。
是一卷被仔細撚緊的、不足小指粗細的紙條。
就著昏黃跳動的燈火,他將紙卷輕輕展開。
紙上無稱謂,無落款,隻有四個墨跡猶新的小字,筆跡娟秀:
“今夜子時......”
昏黃的燈火將他的臉龐切割成明暗兩麵。光影在挺直的鼻梁處劃出清晰的界限,一側被暖光輕撫,另一側則沉入幽暗。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也罷。他本就打算,遲早要接觸如今的魔門,摸清這潭水的深淺。隻是冇料到,對方來得如此之急,如此的“體貼”,竟將訊息直接送到了他枕榻之畔。
諸英雄伸出手,兩指捏著那張輕若無物的紙條,平穩地移向燈焰。
火舌溫柔地舔舐上紙角,迅速蔓延,橙紅的光芒映亮他沉靜的眉眼,旋即化為一陣青煙與灰燼,簌簌落於桌麵的塵埃裡,再無痕跡。
他這纔將手中那柱已經燃燒了片刻的線香,穩穩插入香爐正中央。香頭明滅,帶著溫度的香灰緩緩落下,漸漸覆蓋了舊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簡潔到近乎空曠的禪房。
陰癸派……是如何將這東西送進來的?
這意味著,在少林寺內,就在這重重殿宇、森嚴戒律之下,除了他自己,還有彆的陰癸派暗子。
而且,此人的身份地位或許不及他這“達摩院首座親傳”來得高,但其潛伏網路、傳遞訊息的能力,卻不容小覷。
一個在暗處,隨時可能注視著他一舉一動的人……
諸英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這可不行,必須要將這個人找出來。他可不想時刻受人監視。
將手伸進懷內,將那冊《易筋經》手抄本拿出,最近他一直將這本經書貼身收藏。
本來將這寶典燒掉自然最乾淨,也最安全。但眼下看來……留著它,或許更有用。
他不再多想,轉向桌上那盞兀自吐著昏黃光暈的油燈,湊近,輕輕一吹。
“噗——”
燈火應聲而滅。
禪房,頓時陷入一片濃鬱的黑暗。
唯有香爐中那一點香火頭,在黑暗中亮著微小的紅點,青煙在寂靜中無聲盤旋。
他端坐在那裡,彷彿一尊早已與這禪房、這黑暗融為一體的石像。
他在等待,等待著子時的降臨。
去赴一場,無從迴避、必須直麵的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