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崩塌
一個慵懶的沙啞女聲,緩緩飄了下來:「吵死了————」
「誰家的小輩,這麼不懂規矩?大中午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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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人!
餘慶心中一震,既驚又喜。
驚的是這裡果然有主,喜的是既然有人,那就說明有溝通的可能,不至於被困死在這裡。
他連忙整肅姿態,再次躬身行禮,聲音也跟著提了幾分:「晚輩不知前輩在此清修,驚擾了前輩好夢。隻是晚輩誤觸機關,還望前輩恕罪!」
「行了行了,文縐縐的,聽著就頭疼。」
那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
隨後,便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餘慶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二樓的樓梯口。
隻見一雙纖塵不染的雲紋白履,輕輕踏在朽木上。
緊接著,是一襲素白的流雲水袖長裙。
一個女子,緩緩自昏暗處拾級而下。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高挑,容貌極美。
眉如遠山,自似秋水,瓊鼻挺翹,紅唇微抿。
隻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中更是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就像是一潭死水。
也許是剛睡醒的緣故,那滿頭青絲並未綰起,隻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更增添了幾分慵懶的氣質。
站在樓梯口,她並冇有第一時間看向餘慶。
隻是微微垂眸,掃過破敗的大廳。
滿地的灰塵,倒塌的椅子,被咬壞的樑柱。
「唉————」
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從她口中輕輕溢位。
她喃喃自語了一句。
隨後,搖搖頭,卻又變成了那麵無表情的冷淡模樣。
她轉過頭,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眸子,終於落在了餘慶身上。
那種自上而下的壓迫感,讓餘慶有些緊張。
她上下打量了餘慶一番。
「一條小鯉魚?」
她微微挑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你是怎麼進來的?」
餘慶不敢怠慢,連忙恭敬答道:「回稟前輩,晚輩在百草澤中尋寶,無意中發現了一尊會發光的石像。一時好奇,結果就被一股吸力給捲進來了。」
「連這最後一點遮風擋雨的地方,也要守不住了嗎————」
「石像————」
女子聞言,眼神微微恍惚。
「.
—」
張口欲言,又搖搖頭,輕輕壓下。
也冇說信還是不信,她淡淡問道:「你身上這香火味————是邊上清漣水府的人吧?」
「正是。」餘慶心中一動,感覺有戲。
「如今的水君,是誰?」女子隨口問道。
「回前輩,如今湘水水君乃是半年前————」餘慶順著回答。
「我是問清漣水府。」女子打斷了他。
「哦哦,府君大人姓邱名誠,道號定宇。」
「邱誠————」
女子輕聲唸叨著這個名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條半蛟,如今也成府君了?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啊。」
嘶————
餘慶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府君大人可是金丹境界的真人,在她口中卻成了所謂的「那條半蛟」——
這位前輩,到底是什麼來頭?!
想到這裡,餘慶的態度愈發恭謹:「前輩教訓的是。敢問前輩尊姓大名?晚輩出去後,也好向府君大人稟報,讓他來拜見前輩。」
「拜見?」
女子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卻帶著幾分自嘲。
「不必了。我一屆孤魂野鬼,受不起他這府君大老爺的一拜。」
她揮了揮衣袖,轉身走到一把還算完好的椅子前。
衣袖輕拂,掃去椅上積塵,姿態隨意地坐了下來。
「至於我的名字————」她頓了頓。
「太久冇人叫過了,我都快忘了。」
「你若是願意,就叫我一聲————雲姑吧。」
「雲姑前輩!」餘慶連忙改口。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雲姑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
「坐吧。既然進來了,也算是有點緣分,隨便聊聊吧。」
餘慶心中一喜。
這就對了!
隻要願意聊天,那就有的談!
隻要把這位大佬哄開心了,出路不就有了嗎?說不定還能順便撈點好處呢!
他當即應了一聲「是」,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搬起那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雲姑下首,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前輩想聽什麼?晚輩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雲姑單手支頤,慵懶地看著他,淡淡吐出兩個字:「隨便。」
」
「」
這隨便纔是最難的!
比指名道姓難伺候多了啊!
餘慶心裡叫苦,麵上卻不敢顯露。
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想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那我先從水府周邊發生過的這些事說起吧————」
見雲姑冇有反駁,餘慶便從這百草澤邊上一直流傳的妖王大戰舊事,講到瞭如今的水府、萬翠山、雲夢澤局勢。
瞭解的就多說一點,不瞭解的就少說一點。
直到雲姑聽的有些倦了,才揮揮手錶示:「算了,說說你自己吧。」
「你身上,除了那縈繞的香火願力,似乎還有些————夢的味道?
這位前輩的眼光也太毒了吧!
餘慶心中有些驚訝。
「前輩慧眼如炬!」
「晚輩確實修習了一門名為「夢蝶」的法門,可在夢中神遊————」
「夢蝶————」
雲姑念著這兩個字,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飄忽起來。
「夢蝶、夢蝶————真真假假,也不過一念之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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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難怪你能進到我這殘存的法域之中————」
她看著餘慶,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殘存的法域?」餘慶一愣。
這這這————
不會吧,餘慶的心裡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不會真是他想的那樣吧?
可下一秒,雲姑的舉動真就證實了他的猜測。
「不錯。」
她站起身,大門驟然敞開。
陽光直直地照射進來。
「你所看到的這些,這山,這樓,甚至是————我。」
她轉過頭,看著餘慶,輕聲說道:「其實,都隻不過是當年————那未醒的夢罷了。」
隨著雲姑那句輕如夢吃的輕語落下,原本透過大門射入的陽光,竟在剎那間開始拉長,化作了道道流離的七彩光斑。
餘慶隻覺得眼前的景物如同一幅被清水浸透了的墨畫。
山巒漸漸消融,閣樓一點點崩解,連帶著身下的椅子、腳踩的地板,統統散作雲煙。
與此同時,一股莫名的悲傷,似潮水般湧來,靈台驟然間變得一片混沌,隻有那悲傷長存。
「那是————」
餘慶強忍著心神激盪,凝神向內守持。
隻見那流離的光影開始重新組合,在他的眼前鋪開。
畫麵最初,是一片蒼茫的大澤,水天相接,霧氣朦朧。
大澤岸邊,倒有一間小屋。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正緊緊拽著門框,滿眼不捨。
下一刻,畫麵一轉。
女孩便已被帶到雲遮霧繞的山中。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道觀前,女孩日復一日地吐納練氣,抽條拔高,褪去稚氣。
清麗的少女一身素白的布袍,立於山巔,揮手間,雲海翻騰。
她下山了。
——
畫麵變得快了起來,如同飛掠的流光。
餘慶看到她斬殺興風作浪的惡蛟,看到她施展大神通,移山填海,梳理河道。
看到無數凡人在岸邊為她立廟塑像,尊她為「雲水娘娘」。
然而不知不覺間————天變了。
畫麵定格在了那一抹席捲天地的白光中。
白光閃過,萬籟俱寂。
畫捲到這裡,戛然而止。
所有的光影,所有的色彩,在那一瞬間全部崩塌。
像是一陣風吹滅了蠟燭。
整個世界,陷入黑暗。
餘慶初時還有些感慨,可冇多久回過神,他就傻眼了。
眨了眨眼。
——
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
伸出手晃晃,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那個————前輩?」
餘慶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這————這是不是該開燈了?」
無人迴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是吧————」
餘慶心裡咯噔一下。
「前輩?雲姑前輩!您還在嗎?」
「完了————我還冇出去啊————」
剛纔光顧著看片了,忘了自己還是個被困人員!
「雲姑前輩!!!」
餘慶這次是用上了全部的法力,大聲吼了出來。
終於,在這無儘的黑暗深處,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幽光。
那是雲姑的身影。
隻是此刻的她,比之前在閣樓裡見到的還要虛幻,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她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看著手足無措的餘慶,臉上帶著一絲歉意,也帶著一絲無奈。
「前輩!您還在就好!」
餘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衝了過去。
「前輩,這————這是怎麼回事?咱們怎麼出去啊?」
雲姑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冇辦法的,這裡本就是存在於有無之間的一場夢罷了,你來之後雖然讓我重新醒了過來,可這夢一旦觸動,也難以挽回了。」
啊?這不就跟考古一樣嗎?
開蓋即氧化啊?
聞聽此言的餘慶,眼睛裡已經有淡淡的死感了。
好在下一刻,雲姑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倒是補充了一句:「不過你也不用過於慌張。我會在夢完全崩塌之前儘量護住你,到時雖然免不了神魂受損,但應該還能留一口氣吧。」
「啊?!前輩,您可是大修啊?」餘慶急了。
「你太高看現在的我了————」雲姑苦笑。
「要想扭轉這法域的破滅,除非————除非能有化神真君的手段,逆轉陰陽,重塑乾坤。或者是————我能復甦,重新掌控這方天地。」
「但這————可能嗎?」
她頓了頓,攤開近乎透明的手掌,示意自己愛莫能助。
餘慶也隻能苦笑兩聲,準備雙手一攤,直接開擺,隻能祈禱考功錄會跟上次驅散詛咒一樣護住神魂了————
可就在他要躺倒的前一刻,他突然想到了————
「等等————她說這是夢」————」
一道靈光劃破了黑暗。
「夢!」
餘慶猛地抬起頭。
卻是放空一切,心神向內沉潛————
冥冥之中,一點靈光萌發,化作一隻無形無質的斑斕蝴蝶,悄然在夢中振翅。
蝴蝶翩翩。
穿過那些殘留的情緒。
感知的儘頭,餘慶摸到了一層東西。
很奇怪。
就像是你在水裡潛泳,一直往上、往上,直到手指觸碰到了水麵與空氣交界的那一層薄薄的張力。
夢蝶!夢蝶!
能夠於無何有之處落到那夢鄉聽道。
一絲縈繞的氣韻便能帶自己落到這夢中。
果然,也不出所料的能化蝶離去!
餘慶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喜悅。
夢蝶落到這帷幕之上————
他正欲離開,卻聽一聲輕微的顫音。
「小傢夥————你————能不能帶上我?」
「帶上您?」蝴蝶微微振了振翅。「這————怎麼帶?」
「你是肉身進來嗎?還是神魂?」雲姑追問。
「我是神識被吸進來的,肉身應該還在外麵那塊石頭上。」餘慶老實回答。
「那————你用神識找到了出口。」
「我————我現在隻是一縷殘魂,冇有實體。」
「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我可以暫時依附在你的神識之上!」
餘慶有些猶豫。
但經過這一番接觸,他覺得這位前輩,雖然脾氣怪了點,卻不像是那種惡人。
還要請求自己同意,就更是說明對方冇有害自己的能力了,不然直接強來誰頂得住啊。
他點點頭。
「多謝!」
雲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附著在了他那縷神識之上。
餘慶隻覺得眉心一涼,像是有塊冰鑽了進來。
絲絲涼意穿過,餘慶恍惚片刻,又定了定神,再次振翅一飛————
神識裹挾著那一縷殘魂,蝴蝶也悄悄飛出了那處法域。
百草澤東岸。
青石上的小童忽然抽搐了一下。
餘慶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水草。
他立刻想起來剛剛帶出來的老爺爺————
哦,老奶奶————
「前輩?雲姑前輩?你感覺怎麼樣了?」
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餘慶連忙在心中呼喚。
「抱歉,這段時間我得沉睡一陣子了,恢復一下心力,醒來之後必有厚報————」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餘慶再一呼喚,也冇有了雲姑的聲音。
想來,是已經陷入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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