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弟啊……這件事我已經同府尉大人匯報了。你直接帶她來府治吧。府尉大人說要再確認一遍,見一見這位蘇主事,隨後再帶你們去拜見城隍。」
(
聽到這話,餘慶心中大定。
林府尉肯出麵,說明上麵對這場亂政的苗頭是極其重視的。
一旦進了水府府治,這燙手山芋就算是交出去大半了。
他浮出水麵,轉而對著還在抽泣的蘇雲錦道:
「蘇大人,別哭了。事情有轉機。」
「啊……」
蘇雲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之色。
「我已上報湘水水府巡檢司。府尉大人有令,著我帶你前往水府府治。這找不到縣老爺,也隻能請城隍爺幫著分說一二了!」
「見城隍?!」
蘇雲錦一喜,若是能見到陰司正神,那事情自然也有瞭解法!
「走吧。」
餘慶也不廢話,直接動用分水之能,在蘇雲錦周身凝聚出一圈無形的避水罩,托著她直入江心。
「啊——!」蘇雲錦驚呼一聲,卻發現自己在水中竟能自由呼吸,衣衫不濕。
……
清漣水府,府治所在。
「餘巡使,府尉大人已在偏廳等候。」
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青蟹校尉笑著迎了上來。
餘慶點點頭,帶著蘇雲錦穿過重重迴廊,來到了一處肅穆的偏廳。
廳內,林府尉正端坐於主位,見到二人進來,他先是在餘慶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才落在了蘇雲錦身上。
「在下……林中縣都水清吏司主事蘇雲錦,見過府尉!」蘇雲錦先行一禮。
「不必多禮。」林府尉搖搖頭,「你的事,餘慶都跟我說了,隻是此事牽扯甚大,若要去見城隍,還需再行驗證一番。」
蘇雲錦聞言,又是拿出告身文書,把事情重新講了一遍。
林府尉靜靜聽完,神色凝重幾分。
「其實按你這麼說……那縣令也不一定是被蠱惑,更可能是與那匪徒達成了一致……」
他站起身:
「不過倒也無妨,你且先與我去拜見開城縣城隍。請他老人家出手辨明是非吧!」
……
開城縣城隍廟,位於縣城正中,受一縣香火,氣象森嚴。
此時雖是深夜,但城隍廟的內景法域之中,卻是燈火通明。
林府尉帶著兩人,來到了城隍廟外。
一番簡述之後,經由陰差引導,來到城隍廟的一處偏殿。
卻見那殿門洞開,一位身著淺綠色官袍、麵容清臒的老者跨步走了出來。
這便是開城縣的城隍,南朝名臣尹正源。
他生前頗有才名,時局動盪之際,又誓死守城,身死之後便受封於此,以此地陰司之主的身份,鎮守一方。
林府尉見狀,快走兩步,主動抱拳:「深夜叨擾,還望尹老莫要怪罪。」
「無妨,你方纔傳訊所說,實乃要事,隻是……。」
尹城隍轉過身,目光落在蘇雲錦身上,「在論公事之前,老夫倒有一私事相詢。」
說到這裡,尹城隍頓了頓,問出了第一句話:
「譬如……這小女娃,既說自己是南隴蘇氏之後,可有證據?」
此言一出,餘慶一愣。
他原本以為城隍會更關心林中縣的亂局,卻不想對方第一關注點竟是蘇雲錦的家世。
但轉念一想,倒也釋然。
水府也好,山神也罷,終究是精怪出身,對人間那套門閥世家的譜係並不敏感,在他們眼裡,蘇雲錦就是一個有些背景的凡人官員。
可城隍不同。
似他們這等陰司城隍,鎮守一方,受人間香火,與那凡俗朝堂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勉強也算的上是半個朝堂中人。
而南隴蘇氏,乃是當朝顯貴,名門望族,這百來年裡大儒、高官層出不窮,影響力不可謂不大。
在尹城隍看來,若是這小女娃確為蘇氏女,那此事的可信度便憑空多了七分。
世家子弟,大多愛惜羽毛,斷不會為了些許小事,拿家族聲譽開玩笑,冒充朝廷命官來這陰司大殿胡言亂語。
反之,若是連這身份都是假的,那這事自然也就冇了一星半點的可信度。
因此他這第一句話,問的便是蘇雲錦的家世。
「我……我身上隻有告身文書與半塊玉佩。」
蘇雲錦麵露難色,隻是猶猶豫豫的將兩樣東西拿了出來。
尹城隍看了眼那玉佩,點了點頭。
又接過那張有些皺皺巴巴的告身文書。
先是細細端詳一遍,而後又覈對起了其上鄉貫、出身、年甲。
蘇雲錦自然是有問必答。
尹城隍微微頷首,隨即又是一道神光掃過蘇雲錦周身。
隻見她雖麵容憔悴,衣衫襤褸,但神魂穩固,氣息純淨,也無半點為妖邪蠱惑、或是施了幻術的痕跡。
「方纔所對無有謊言,周身同樣冇有施術的痕跡。確係本人無疑。」
尹城隍下了定論,將文書遞還給蘇雲錦,麵色緩和了幾分。
蘇雲錦放心下來,苦著臉又是一番陳說。
末了一句:「城隍大人!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餘慶總覺得聽她說過不止一次,嘴角不由抽抽兩下。
而城隍爺聽完,卻是眉頭緊鎖。
「林中縣是隔壁李宗瑞的地界。本官不好直接插手。不過,既涉及到蘇氏女,又關乎兩縣安寧。
那隻好破例一次,依方纔林府尉傳訊所言,施法託夢給開城縣令,好問問他到底是何緣由。」
說罷,城隍爺大袖一揮,一道青煙自袖中飛出,化作一麵水鏡,懸於半空。
他本人則是雙目微闔,神念化作金光,直衝縣衙後堂而去。
鏡中畫麵流轉,顯現出開城縣令的臥房。
此時那縣令正擁被而眠,卻有神光一現,自然落入夢中。
夢中景象,一如現世衙邸,兩人分列而座,那縣令頓時察覺,連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城隍拱手一禮:
「尊神深夜入夢,不知有何見教?」
「張大人。」城隍爺的聲音在夢境中響起,也是客客氣氣,「深夜驚擾,實非得已。本官想問,今日是否有位自稱林中縣主事的女子前來求援?」
鏡中的張縣令聞言,稍稍回想,隨機又點點頭:
「這事……應該是有的。不知尊神為何過問此事?」
「那女子今日來我廟中,卻是一番上報,我聽聞此事,有些放心不下,纔有此一問。」城隍隨口道。
「尊神有所不知,這女子其實是朝廷通緝要犯!」
「要犯?」
「正是!」張縣令點點頭,繼續道:
「我與那林中縣的王縣令,乃是同科進士,又是同年生人,私交甚篤!就在昨日,我便收到了王兄的加急飛鴿傳書!」
他語氣篤定:
「王兄信中說,縣衙裡出了個瘋婆子,偷了都水司主事的官印和告身文書,妄圖招搖撞騙,還要以此為名,勾結盜匪,圖謀不軌!
於是特意叮囑,若見此女,務必將其拿下!本縣自縣衙中望了那女子一眼,確實形容瘋癲,又拿不出官印,便欲著人將其捉拿,卻不想此人猖狂,居然擊傷衙役逃走了!」
殿內一時有些寂靜。
半響,蘇雲錦才無力道:「我……我真冇有作假啊!」
上首的尹城隍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搖搖頭,壓下了她接下來的話。
「小女娃,稍安勿躁。老夫既然掌管一縣陰司,這點眼裡還是有的。你雖狼狽,但那眉間官氣卻做不得假。我從頭到尾問了這麼多,也隻是怕你並非蘇氏,冒名頂替。」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
「既然你的身份不假,那有問題的自然是那林中縣令了。特意發函堵死後路,利用同科之情來矇蔽那張縣令……
倒是有些手段,在冇有實據之前,張縣令也隻會相信他的同年,而不會相信一個夢。」
尹城隍陷入沉思,一時間,殿內也稍顯沉默。
他在殿內踱了兩步,忽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陰差,問道:
「李鼎何在?」
那陰差連忙躬身道:「回稟大人,李司長此時正在監察司內處理公務。」
「去,把他叫來。」
「是!」
待陰差退下,尹城隍纔對林府尉和餘慶嘆道:
「二位有所不知,這林中縣的怪事,並非今日纔有端倪。昨夜……甚至前幾日,我這陰司之內,其實已經有了些風聲。」
餘慶心中一動,想起了那日在鬼市的見聞,脫口而出:「可是因為那搶魂之事?」
尹城隍訝異地看了餘慶一眼,點頭道:「你這訊息倒是靈通。不錯,正是此事。」
他麵色陰沉:
「前幾日鬼市之上,我開城縣監察司與隔壁林中縣的陰差起了衝突。起因雖是爭奪一道在交界處枉死的生魂,但事後細想,卻處處透著詭異。」
「按理說,陰司各部雖有轄區之分,但對於這種交界處的遊魂,向來是互相通融,誰先拘到便算誰的,何至於為此大動乾戈?
可那日,林中縣的陰差表現得異常強硬,十分急躁。彷彿那生魂若是落入我們手中,便是件了不得的事一般……」
林府尉聞言,臉色也變了:「好叫尹老知曉。就在昨天,我曾通過傳訊符詢問上遊的清波水府毒霧之事。可那邊的回覆卻是說問過陰司,陰司隻道是一場意外所致,會不會……」
「唉,林中縣的陰司,恐怕真出了點問題。」
尹城隍長嘆一口氣。「我就說不要叫那凡人做兼官,現在好了,果然出問題了。」
兼官……
餘慶心中一驚。
那林中縣的城隍,竟是一凡人兼任嗎?
他正想問,殿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位身著大紅判官袍,麵容黑如鍋底,滿臉虯髯,不怒自威的陰神大步走了進來。
正是開城縣陰司監察司司長,李鼎。
「屬下李鼎,見過城隍大人,見過水府林大人。」李鼎抱拳行禮,聲音如洪鐘大作。
「李司長免禮。」尹城隍指了指在場幾人,道:「此乃水府同僚與林中縣都水主事。你且將你這幾天碰上的事稍微講講吧。」
自李司長口中講出的話,便比尹城隍說的要仔細多了,但並無太大不同,隻是多補充了些細節。
聽完之後,林府尉看向城隍爺,率先提出了意見。
「尹老,我的想法是,此事既然發生在我等轄區周圍,便不能不管!」
城隍爺也是鄭重點頭,他道:
「林中縣陰司如此行徑,已然壞了陰陽兩界的規矩。若再不查,怕是我這開城縣也要被拖下水。不如你我兩家,一同遣人去那交界處探個究竟?」
「尹老所言甚是!」
……
事態升級,行動迅速。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支聯合執法隊便在城隍廟外集結完畢。
水府一方,除了餘慶這個當事人外,林府尉還點將了巡檢司的曹文。
「曹文戰力不俗,經驗豐富,且與你相熟,正好照應。」這是府尉的原話。
而陰司那邊,陣容更是豪華。
為首的,是監察司司長李鼎。
在他身後,則是餘慶的老熟人,日遊神林素,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的夜遊神王安。
「餘使君,咱們又見麵了。」林素微笑著對餘慶打了個招呼。
「林先生,這次又要仰仗各位了。」餘慶客氣回禮。
就在眾人準備出發之際,林府尉卻忽然招了招手,將餘慶和曹文叫到了一旁。
「餘慶,曹文。」
「你們此去,雖然打著聯合執法的旗號,但有一點,必須給我想清楚。」
林府尉壓低了聲音,語氣嚴肅:
「那裡畢竟不是咱們的轄區,水域屬於清波水府,地界屬於林中縣城隍……」
餘慶和曹文對視一眼,心中頓時瞭然。
「大人的意思是……」餘慶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府君大人未歸,咱們又缺乏人手,你們還是以水務為重,多保全自身,隻要能幫著看好水中邊界就夠了。」
林府尉拍了拍餘慶的腦袋,意味深長道:
「有問題可以多與水府之內溝通……」
「至於陰司那邊……」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殺氣騰騰的李鼎。
「他們要衝,就讓他們衝。陰司內部的恩怨,讓他們自己解決。咱們水府,隻要保證協助到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