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蘇晴下樓,看見沈煉還坐在櫃台後麵。
油燈已經滅了,燈撚上留著一小截焦黑的芯,像燒盡的香。晨光從窗縫裏鑽進來,落在那些攤開的事故報告上。他保持著昨晚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坐了一整夜,又彷彿坐了七百年。
“沒睡?”蘇晴問。
沈煉搖了搖頭。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木椅子涼,坐下去那一下激得人清醒。桌上除了那些報告,還有那本談允賢的手稿,翻開到某一頁。那一頁上用炭筆畫了些記號,圈圈點點,看得出是昨晚畫的,筆畫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在看什麽?”
沈煉把書轉過來,推到她麵前。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旁邊畫了一張草圖,線條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筆都清楚。
“她記的。”沈煉說,“遺忘迴廊的地形。”
蘇晴低頭看。圖上畫著入口,畫著那座沉沒的古城,畫著一根根石柱,柱子上還標了些數字,看不懂什麽意思。最深處有個標記,畫了個叉,旁邊寫著三個字:交界處。那三個字寫得用力,紙背都凸起來了。
“我們去過的地方。”她說。
沈煉點了點頭。
“她去過不止一次。”他指著圖上那些線條,“這些是她走過的路。一條一條記下來的。有些走通了,有些沒有。”
蘇晴看著那些線條,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畫了一半就斷了。像一個人在黑暗裏摸索,摸到哪兒算哪兒。最後都通向那個叉。
“她找到交界處了?”
沈煉搖頭。
“不知道。”他說,“她寫到那裏就停了。”
他翻到下一頁。那一頁上隻有一句話,字跡比前麵潦草,像是夜裏趕著寫的,筆畫都飄:
“交界處非人可入。需渡者。”
蘇晴愣住了。
“需渡者?”
沈煉沒說話。他翻到更後麵,又找到一處標記。那一頁上畫著一個人形,和之前那張一樣,周圍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被塗掉了,墨團一團一團的,像是寫了又後悔。
“渡者。”他說,“把自己渡過去的人。”
蘇晴看著他。
“你是說……”
“她進不去。”沈煉說,“她是普通人。交界處需要……另一邊的人。”
他頓了頓。
“需要像我這樣的人。或者陳鶴年那樣的人。”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就飛走了,翅膀撲棱的聲音越來越遠。
“那你怎麽進去的?”蘇晴問,“上次。”
沈煉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張攤開的手稿。
“因為我本來就快過去了。”他說,“裂痕太多。虛空在拉我。所以能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但那次有你。”
蘇晴愣了一下。
“我?”
沈煉點了點頭。
“你拉著我。”他說,“我才能回來。”
蘇晴沒說話。她想起那天在遺忘迴廊深處,灰白色的光裏,沈煉讓她抓住他的手腕。那時她隻以為是怕走散,怕迷路,現在才明白那隻手攥著什麽。
“所以這次。”她說,“如果再去……”
沈煉看著她。
那眼神很深,深得看不出底。但這一次,裏麵有什麽東西浮上來,像水麵下的暗流湧到了邊上。
“你要想清楚。”
蘇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煉把那本手稿合上,放在一邊。動作很輕,像放一件怕碎的東西。他從抽屜裏取出那張紙條,就是昨晚壓在外麵的那張。展開,擺在桌上。
“下一個是她。”
晨光照著那四個字,筆畫歪歪扭扭,卻刺眼得很。
“他不會殺你。”沈煉說,“殺了你,就沒人拉著我了。”
蘇晴看著那行字。
“他想讓我……”
“成為你。”沈煉說,“成為拉住我的那個人。”
他頓了頓。
“然後等我進去,等我到交界處,等我——再也回不來。”
蘇晴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嚥了口唾沫,喉嚨發幹。
“那時候,你呢?”
沈煉沒回答。
窗外又有鳥叫,這一次叫了很久。陽光慢慢爬進來,爬過櫃台,爬過那些報告,爬過那張紙條。那幾個字在光裏顯得更紮眼了,像是活的,盯著人看。
蘇晴忽然伸手,把那張紙條翻過來,背麵朝上。
“那就去。”她說。
沈煉看著她。
“他想讓你去。”蘇晴說,“那就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有一層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外麵的街道變得清楚了些。
“你怕嗎?”沈煉問。
蘇晴沒回頭。
“怕。”她說,“怕得要死。”
她頓了頓。
“但林曉等了二十三年。她等不到。”
她轉過身,看著沈煉。
“我等到了。”
沈煉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裏,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很亮的輪廓。那道輪廓很硬,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
“晚上。”他說,“天黑之後。”
蘇晴點了點頭。
沈煉走到書架前,取下一盞新的油燈。銅質的,底座發黑,燈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他往燈裏添油,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像在做什麽重要的事。油從壺嘴裏流出來,細細的一線,在安靜的書店裏能聽見聲音。
“這一次。”他說,“可能回不來。”
蘇晴看著他。
“我知道。”
沈煉把燈放下,轉過身。
“你和她一樣。”他說。
蘇晴愣了一下。
“誰?”
沈煉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布包是深灰色的,口子用繩子紮著,紮得很緊。
“什麽?”
“幹糧。”沈煉說,“水。還有——”
他頓了頓。
“萬一。”
蘇晴接過布包,掂了掂。不重。裏頭有東西硌著手,硬硬的,不知道是什麽。
“你準備了多久?”
沈煉沒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正好,老城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推車,追跑的孩子,坐在街邊曬太陽的老人。和每一天一樣,和七百年來的每一天一樣。
“六百年。”他說,“準備了六百年。”
蘇晴沒說話。
她握著那個布包,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窗外。街上的人不知道他們在看,也不會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
過了很久,沈煉說:
“去睡一會兒。晚上要走很遠。”
蘇晴點了點頭。
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煉還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門口,拖到門檻上,拖到外麵的石板路上。
那影子一動不動。
像刻在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