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武元年冬季的雪下的很大。
中州，洛西郡與彭陽邊界。
天地銀裝素裹，安陽一身勁裝，金色大鳳和紋路點綴的黑色大氅披身，手掌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地上厚厚的積雪，微微皺眉，嘆道:
“瑞雪兆豐年，但每年的雪天都會殺人啊...”
龐元站在安陽身側落後半步，頭上及厚厚的貂裘鬥篷上一片白積了不少雪，他知道陛下的意思，連忙說道:
“自陛下燕王三年下詔，冬季我大燕地方官員皆要巡視鄉裡助百姓抗雪災，此令成為常例後...”
“地方上至郡守下至官曹不甘怠慢，還有駐軍及地方巡防曲皆會參與救災，如今快兩年了，情況好了很多...”
安陽頷首道:“希望沒有浮在表麵，否則朕還得再殺一批人！”
“無需陛下再殺人了，那些地方禦史都早已磨刀霍霍了...”
龐元說著嘴角微微抽搐。
自陛下敲打禦史令，燕王三年大朝會殺的人頭滾滾，舉國震懾，禦史令盧經植可是嚇的不輕...
這位這兩年大力整頓禦史，將監察地方官員雪天抗雪災納入了晉陞考覈，地方禦史一到這個時候可是兩眼冒光，但凡有他們監管的地方官員抗災不力致使百姓傷亡的，他們的功績就來了！
安陽點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隻是...”
安陽側過頭，“隻是什麼？”
龐元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斟酌片刻後，微微無奈笑道:
“臣聽說，這兩年很多地方官員抱怨被折騰的不輕，更有傳言說我燕國地方官就是牛馬官...”
陛下這兩年所詔令的諸多政令，可是讓地方官員一年到頭都在忙碌，不敢有片刻鬆懈，否則禍事將至。
畢竟頒佈的這些政令捆綁著諸多針對官員嚴苛的律令，更有地方禦史虎視眈眈的監察執行，誰敢懈怠？
輕則罷官，重則殺頭，可不是說一說的。
“折騰的不輕？牛馬官？”
安陽聞言，隨即大笑，“此言倒是形象，不錯，不錯。”
他的心情算是徹底好了起來。
能傳出牛馬官這種話，說明地方官員的怨氣不小，但正因為抱怨，至少說明地方對政令執行的不錯，否則何來抱怨？
他對這些抱怨沒有什麼可生氣的，都將地方官當成了牛馬官，還不允許他們抱怨抱怨，沒有這種道理嘛。
龐元卻沒有安陽那般的笑容，他眉頭微皺，眼中飽含擔憂，提醒道:
“陛下，此言既然傳出來，便已說明很多地方官員怨氣不小，臣擔心如此下去，會引發動亂，動搖社稷江山，不得不防啊...”
安陽淡淡一笑:“副相的意思是？”
龐元道:“陛下如今對官員的嚴厲，有當年諸侯秦的影子，是否嚴苛了些，畢竟如今正是爭霸天下關鍵時刻，尚需要這些官員穩定地方...”
安陽收攏笑容，目光看向銀裝素裹的大地，淡淡的問道:“副相是想讓朕對地方官員鬆鬆綁？”
他知道龐元能說出此話並非是代表一些官員所說，而是真心為他為大燕所考慮。
龐元大方的點點頭。
“臣以為，陛下可適當的鬆一鬆，待我大燕一統天下後，可再借一些緣由收緊...”
安陽搖了搖頭道:“副相錯了。”
龐元微微一愣。
“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矯枉不可不過正，一官哭，總好過百姓一路哭！”
安陽此話一出，頓時讓龐元身軀一震，他細細咀嚼這話，目光越來越亮，先不論陛下對官員此事是否正確，但陛下此話堪稱明君典範之言。
“陛下如此愛護百姓，真乃大燕之福！”
安陽擺了擺手，繼續說道:
“朕早就說過了，大燕是與百姓共天下，並非是與世家官吏共天下，朕有此之心，朕也要這些官員有此心！”
“至於說官員抱怨，你當真以為就朕這兩年對他們定下的政令很嚴苛？”
“你以為他們真的一年到頭都被朕折騰的不輕？怨聲載道，隻是他們這是變相的試探朕呢，當然這或許不是有意為之...”
說著，安陽冷哼一聲，再道:
“他們之所以如此抱怨，那是他們以前適應了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做派，覺得做了官就當有榮華富貴，大多數人都不會低頭去看一眼百姓，哪怕一眼...”
“做官要有權，想榮華富貴這都沒有問題，朕可以給，但朕就是改變改變，要他們低下頭去看看百姓！”
“他們之所以覺得嚴苛，是還沒有適應朕對他們的改變！”
龐元暗自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安陽說的有道理，但如此強硬下去，官員的抱怨或將更大。
他勸道:“陛下，不可不防啊，但治理地方畢竟是這些官員，若有動蕩，遭殃的還是百姓啊...”
安陽忽而豪邁的哈哈一笑。
“副相又錯了！”
“任何政令，總會觸碰到一些人的利益，總會有一些陣痛，長痛不如短痛...”
“而這些陣痛便是接受的過程，隻要長期堅持下去，他們便會接受，接受便成習慣，習慣便成自然！”
“而朕要做的，便是想讓他們低頭看百姓成為他們為官之後，種在心裏的最後的良知，哪怕是一縷也好！”
“他們若是解決不了這個接受過程，那朕便解決了他們！”
“一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官有的是人當！”
“為此哪怕引發一些動亂，朕也在所不惜，不過，副相要不要與朕打個賭，他們敢不敢動蕩地方？”
龐元無奈的笑了笑，他知道勸不動這個，也就作罷:“或許陛下是對的。”
“軍師啊...世家官吏成千上萬，唯有借亂世鎮壓他們阻力最小！鎮壓了他們，纔有數十年甚至百年的天下安穩！”
安陽收攏笑容，目光中滿是堅韌，說了一句。
龐元頓時抬起頭，雙目圓瞪的看著安陽，他沒想到陛下始終打的是鎮壓世家官吏！
隨即安陽淡淡一笑，“不提此事了，還是說說放下的戰局吧...”
“軍師與朕還是低估了酈鐸此人啊，你我在他身上連連猜錯了兩次，當真是個人物...”
龐元微微一笑，說道:“看樣子元昭義和酈鐸是打算放棄這四萬穆軍了！”
安陽點點頭。
“既然沒有魚，餌就沒有必要存在了，那便吃掉這四萬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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