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夕陽，成為這場慘烈攻防的唯一底色。
不足五百米長的城牆上，已經站滿了人。
此刻。
哪怕河州守軍抱著必勝的信念，依舊被眼前的一幕震驚。
人。
密密麻麻的人。
就好像一窩螞蟻一樣，擠在狹小的城下空間，不要命的往上攀爬。
“太瘋狂了！”
“他們心裏應該清楚，這些人不死去一大半，連爬上城頭都是奢望，何必呢？”
杜仲在層層甲士的護衛下，臉上帶著對生命特有的惋惜。
他不心疼蠻族。
隻是感覺，這樣送命不值得，不關乎陣營，隻為生命歎息。
“把城裏的獵戶分成兩組去山上巡邏，一天一換，並且要做好交接和記錄。”
“任何一點異常都要上報，明白嗎？”
“是！”
杜仲點頭，這種事屬他分內之事，他早就安排下去。
隻是。
眾人都想不明白，蠻騎這種自殺似的襲擊，難道真的隻是為了泄憤？
方顯不語，隻是提刀站在城牆上，看著忙碌的士卒把一塊塊石頭，一根根樹樁扔機械的扔下去。
這些東西，落下去後，經常都是一砸砸一片。
這些普通蠻騎，既無甲冑也無盾牌，根本無法抵抗。
入夜。
城上的守軍已經輪換了兩次。
本以為蠻騎能就此消停，不料阿史那歸讓人在城下點起數個巨大的篝火堆，挑燈夜戰。
阿史那歸深知，野戰自己毫無機會。
唯一的勝算，就是攻城戰，用小小的城牆禁錮住方顯和其麾下的鐵蹄。
在用日夜不停的攻打方式，消磨方顯麾下的士氣和精力。
畢竟。
蠻騎最大的優勢就是人數。
用自己的命和方顯麾下換命，哪怕十換一他也換的起。
將軍府同樣是燈火通明，各級官員都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杜先生，第一日損失如何？”
“損失還可以接受，算上陣亡，一共減員一百二十餘人，不過我擔心的是，蠻騎這麽不停的打，城中將士的精神恐怕熬不住。”
“尤其是這種高壓之下，剛經曆一天血戰的士兵，睡夢中都是廝殺的場景，很容易造成炸營。”
方顯猛的一拍腦袋。
怎麽把這事忘了。
冷兵器戰場上，炸營可不是什麽稀罕事，尤其是這種由大部分新兵組成的新軍。
白天的廝殺很可能造成夜裏的夢魘。
甚至把身邊的人都當成敵人，往往這樣的情況出現一個，那整座營盤都會跟著亂起來。
用現代的話說，這就是PTSD。
在古代處理炸營的方法也很簡單。
殺。
整座營盤全都殺幹淨。
而且這個時候軍中可沒有會在乎士兵的心理活動。
“把城中所有的說書先生，還有識字的都叫過來，對，還有那些上了年齡的父老鄉親，都請過來。”
“這時候該是他們發力的時候了。”
“將軍，您這是……”
杜仲也懵了。
時代限製了眼界，這時候沒有心理疾病這一說，任憑他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心理疏導。
“來不及解釋了。”
“杜先生，你立刻召集身邊的文官，尤其是那種能寫會說的，讓他們起草一篇我們為何而戰，因何而戰的文章。”
“嗯……”
“文章中，不要提及朝廷和封賞之類的東西。”
“這些玩意太遠，將士們不懂。”
“一定要多提及百姓，邊民的困苦，還有家園，我們在保衛自己的家園，再惡意描寫一下蠻族。”
“切記，我們一定要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
“讓士兵們明白，殺戮並非無意義，而是在保衛我們的家園，我們的父老鄉親。”
“告訴士兵們，邪惡終究會被正義打敗……”
“大概就這樣，你先安排下去，寫好拿給我。”
杜仲一愣，隨後眼中滿是精光，“高，實在是高明。”
“快去。”
杜仲趕緊把城中的文人喊來，大家齊心協力之下，不到兩個時辰一封千餘字，通體白話的演講稿就拿了出來。
“把這個，讓每個說書先生抄一遍，明天正午之前，改編成故事，去軍營裏給戰士們表演。”
“還有城中的歌女，舞女，都叫來。”
“花錢請，讓她們編排歌曲，舞蹈，去營中慰問。”
杜仲眼中帶上了遲疑，“這樣會不會動搖軍心？”
“不會。”
方顯目光中帶著無比堅定的神色，甚至堅定中，還有著濃濃的驕傲。
“按照我說的做！”
“告訴那些歌女，舞女，從今天起，她們將不再是街頭賣唱的下九流，而是我大軍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讓她們不必妄自菲薄，更不用賠笑賣肉，隻需她們把自己最好，最陽光的一麵展現在士兵麵前。”
“士兵們每取得一場勝利，其中都有著她們的功勞。”
“是！”
杜仲心中雖然沒有文工團，慰問這種詞匯，但是冥冥中卻感覺，方顯這個辦法及其高明。
以最小的代價，解決了最大的問題。
方顯則是心中暗笑。
前世，外國佬很疑惑，為什麽華夏建國初期打了那麽多仗，死了那麽多人，最後卻罕見有人患上PTSD？
反而是他們的大兵，在戰場上撤退後，幾乎都有一些心理問題。
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我們有著堅定的信仰。
我們知道為何而戰，因何而戰。
我們更能感受到人們對戰士的尊敬。
方顯雖然無法複製，但是借鑒一下還是可以的。
次日。
城頭上戰雲密佈。
城下的軍營中，篝火上燉著大肉塊，說書先生和讀書人穿梭在營中，為士兵們講解剛剛編纂的故事。
傍晚。
營中更是搭起了舞台。
那些平日裏被人瞧不起，被人當做下九流的歌女，舞女，在台上賣力的展現著自己的風采，時不時引起一陣陣歡呼。
偶爾。
還會端起酒杯，豪邁的跟將士們對飲。
城中那些飽受蠻族欺壓的邊民則現身說法，講述了曾經在蠻騎的鐵蹄下，生活是如何的困難，講述了蠻騎是如何的殘忍。
漸漸的。
士兵們明白。
他們不是在為某一個人而戰鬥，他們是為了身後的百姓，為了自己的家而戰鬥。
他們更清楚，自己的血不會白流。
他們不是人們嘴裏的臭丘八，而是最可愛的兵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