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島主。”
孟飛高聲呼喊道,“在下此來隻為尋人,絕無他意,若島主肯告知蘇雅姑娘下落,孟某即刻收劍,向黃島主及諸位高徒賠罪。”
他的聲音穿透桃林,在夜空中遠遠盪開。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夜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潮聲。
此情此景,讓孟飛的心猛地一沉。
隻見他環顧四周,那些桃樹在月色下靜默而立,看似尋常,卻暗藏玄機。
每一株的位置與朝向,都與天地星辰隱隱呼應,構成一座他完全無法參透的迷宮。
桃花大陣。
他雖不通奇門遁甲,卻也聽說過,這桃花島的護島大陣,乃黃藥師窮儘心血所布,外人入內,若無精通陣法之人引導,便是困上三天三夜,也休想找到出路。
阿雅就在這座島上。
近在咫尺,卻遠隔迷霧。
孟飛握緊了手中的淵虹,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芒。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焦灼,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靜默如謎的桃樹。
他不懂陣法。
但他從不認輸。
既然看不懂,那就一步一步走,一寸一寸試。
他倒要看看,這座桃花大陣,究竟能困他多久。
“黃……黃島主……”
未等黃藥師走近,便見一個年約二十餘歲、麵容清秀的女子急急從產房方向的迴廊小跑而來,正是蘇雅。
此刻,她額角微見汗意,神色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焦急。
“蘇姑娘,可是阿衡她……”黃藥師話音未落,心中已揪緊成一團。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痛呼,驟然從產房內傳出,撕裂了夜的寂靜!
那聲音裡飽含著女子承受極限痛苦時的嘶啞與絕望,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黃藥師的心臟!
隻見他渾身一顫,下意識便要衝過去——
“哇——哇哇哇……”
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聲緊接著響起,稚嫩、清亮,充滿了生命力,與方纔那聲痛呼形成鮮明對比。
黃藥師的腳步猛然頓住,愣愣地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生……生了?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聲嬰兒的啼哭傳入耳中,分明是世間最動聽的聲音,可他心裡卻莫名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恐。
方纔阿衡那聲痛呼,太過淒厲,太過絕望……
門“吱呀”一聲開了。
穩婆抱著一個用錦緞繈褓仔細包裹的嬰兒,臉上帶著一絲複雜之色地走了出來:“恭……恭喜黃島主!是個千金!”
黃藥師幾乎是搶步上前,從穩婆手中接過那輕飄飄的繈褓。
隨即他低下頭,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角錦緞。
隻見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映入眼簾。
那小小的嬰孩兒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哭累了似的,睡得正香。
黃藥師癡癡地看著,隻覺得胸腔裡那顆向來冷硬的心,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汪春水。
“女孩兒……”
他喃喃著,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那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竟化作一個近乎傻氣的笑容,“女孩兒好!女孩兒好!”
隻見他抱著孩子,輕輕晃著,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平日裡清冷孤峭、萬事不縈於懷的東邪,此刻竟像個初為人父的普通男人,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柔情。
突然,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隨後,他猛地抬起頭,望向產房那扇虛掩的門,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夫人呢?夫人如何了?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穩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她低下頭,支支吾吾,不敢去看黃藥師的眼睛,“夫……夫人她……”
黃藥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隻見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已帶上了嘶啞的急迫:“阿衡她……到底怎麼了?!說!”
穩婆被他那陡然淩厲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顫聲道:“夫人她……難產,大出血……恐怕……您還是……還是快去看看吧……”
“轟——”
黃藥師隻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愣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黃島主,你先去看看阿衡姐姐吧,我來抱著孩子。”
蘇雅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從那僵硬的手臂中小心翼翼接過繈褓。
黃藥師茫然地鬆開手,彷彿失去了知覺。
隻見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摔倒。
推開門。
燭火昏黃,照著床上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馮蘅靜靜躺在那裡,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鬢髮散亂,額角還殘留著未乾的冷汗。
她那雙原本靈動如水的眼眸,此刻半闔著,眼睫輕輕顫動。
“阿衡!”
黃藥師驚呼一聲,踉蹌著衝到床前,“撲通”一聲跪在榻邊,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馮蘅冰涼的手指。
那手指纖細柔弱,此刻卻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如同握著一塊即將融化的寒冰。
“藥師……”
馮蘅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卻努力地、努力地看向他。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消散的煙,有氣無力,斷斷續續。
“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照顧好孩子……”
她微微喘息,每說一個字都似耗儘全身力氣,“要讓她……開開心心的……好嗎?我走了,她……她怎麼辦?”
“阿衡!你不會有事的!”
黃藥師握緊她的手,聲音因恐懼而嘶啞,“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你聽著——我不許你走!我不許!”
他從未如此慌亂過。
他是東邪黃藥師,是天下五絕之一,是人人敬畏的絕世高手。
他以為這世上冇有任何事能讓他動容,冇有任何人能讓他失措。
可是此刻,跪在妻子的床前,握著那雙漸漸失去溫度的手,他隻覺得天塌地陷,六神無主。
什麼武功,什麼名聲,什麼桃花島主——在這一刻,統統變得毫無意義。
他隻想她活著。
他隻要她活著。
“阿衡……阿衡……”
他喃喃喚著她的名字,眼眶泛紅,喉間哽得幾乎說不出話,“你撐住,我這就去尋藥,去尋最好的大夫,去求遍天下名醫——你撐住,你聽見了嗎?你撐住!”
馮蘅望著他那張從未如此慌亂、如此脆弱的臉,嘴角竟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藥師……”她輕輕喚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你不要這樣……我……好擔心……”
話音未落,她的眼簾緩緩垂下,握著他的手,無力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