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接到傳召時,正在王府西側的騎兵校場,與一同投奔的謀士段業檢視著新近補充的具裝甲騎兵訓練。他比初到南中時沉穩了許多,麵龐被高原與風霜磨礪得稜角分明,唯有一雙眼眸依舊銳利如鷹,隻是深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鬱與期盼。
聽聞寧王召見,且神色鄭重,慕容恪心中微動。他示意段業繼續督訓,自己則簡單整理了一下衣甲,便隨侍從快步前往書房。
進入書房,慕容恪行禮:“末將慕容恪,參見王爺。”
“世子不必多禮,坐。”周景昭抬手示意,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眼前的吐穀渾世子,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倉皇東奔、前途未卜的落魄貴族。在南中的一年多,他潛心治軍,勤勉任事,將帶來的數千吐穀渾騎士訓練得更加精悍,更以其身份與能力,協助理藩司穩定了不少高原東部歸附部落中與吐穀渾有淵源的勢力。其忠誠與才幹,已通過行動得到證明。
“謝王爺。”慕容恪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顯露出將領本色。
周景昭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將玉清瑤來信的副本及南中對西北局勢的分析概要,推到了慕容恪麵前:“世子先看看這個。”
慕容恪接過,迅速瀏覽。當他看到“吐穀渾內訌”、“赫連勃東逃”、“西草蠻五萬騎壓境”等字眼時,瞳孔猛然收縮,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尤其是看到吐穀渾老王可能割地求和、甚至聯手西草蠻對付“叛逆”時,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眼中騰起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痛心。
沉默片刻,他放下紙張,抬起眼,目光已恢復清明,但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王爺,訊息……可靠嗎?”
“崑崙聖女玉清瑤,乃世外高人,與平妃有舊,其言可信。本王也已另遣渠道核實,西北局勢,大體如此。”周景昭沉聲道。
慕容恪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單膝跪地:“王爺!末將自知,當初率眾來投,已是喪家之犬,蒙王爺不棄,予我部族安身立命之地,授我兵權,待我以誠。末將與族人,早已誓死效忠王爺,效忠南中,無意復國,隻求不再為奴役,能憑手中刀槍,博一個前程,守一方安寧。”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幾分決絕的嘶啞:“然西草蠻阿史那咄苾,暴虐成性,如同豺狼!吐穀渾縱有千般不是,亦是生我養我之地,萬千部民何辜?
若讓此獠鐵蹄踏破故土,部民或將盡成奴隸,草場化為焦土!赫連勃將軍冒險東來,所攜‘鐵鷂子’精銳,皆是忠於王庭、不甘受辱的忠勇之士!末將……懇請王爺,準末將率本部人馬,並聯絡赫連勃將軍,西返故土,抗擊西草蠻,衛我部民,亦為王爺,為朝廷,屏藩西北!”
周景昭並未立刻讓他起身,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慕容恪這番話,情真意切,既有對故土的守護之心,也明確表達了繼續效忠南中、無意自立的態度,更將抗擊西草蠻與“為王爺、為朝廷屏藩西北”的大義聯絡起來,可謂滴水不漏。
“世子請起。”周景昭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你的忠心與血性,本王深知。西北之事,關乎大局,非你一部之事,亦非南中一地之事。朝廷絕不會坐視西草蠻控製河西走廊,斷絕商路,威脅隴右。本王已上奏朝廷,陳明利害,並建言聯合吐穀渾國內忠義力量,共抗外敵。”
慕容恪起身,眼中燃起希望:“王爺英明!朝廷若允,末將願為前驅!”
周景昭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西北:“然朝廷反應需時,西北局勢瞬息萬變。西草蠻五萬騎已動,吐穀渾王庭態度曖昧。我們不能幹等。”
他轉身,目光銳利如劍,“慕容恪,本王問你,若讓你與赫連勃合兵,再配以南中部分精銳步騎及工司匠師,你有幾分把握,能在吐穀渾東南邊境(靠近攀州方向)站穩腳跟,擋住西草蠻第一波兵鋒,並聯絡吐穀渾國內尚存忠義的貴族部落,形成內外呼應之勢?”
慕容恪精神一振,毫不猶豫答道:“回王爺!末將本部現有精騎八千,皆久經戰陣,熟悉高原山地作戰。赫連勃將軍所部‘鐵鷂子’三千,乃吐穀渾第一等精銳,人馬俱甲,衝擊力無雙。兩部合計一萬一千精騎,皆是百戰之兵,對故土地形瞭如指掌,且報仇雪恨之心熾烈!若再有南中精銳步騎(尤其是擅守的步兵與強弩)助陣,工司匠師修築營壘、提供器械,末將有七成把握,能在東南邊境險要之處(如大非川以東的赤嶺、石堡城一帶)立足,據險而守,挫敵銳氣!至於聯絡國內……
末將叔父慕容伏允,曾任東部大都護,在東部部落中威望猶存,且素來不滿老王與側妃所為。其子慕容順(末將堂弟)與末將自幼交好,手握部分兵權。若能秘密遣使聯絡,許以重利,陳明利害,或可使其按兵不動,甚至暗中相助!”
七成把握,在敵眾我寡、局勢不明的情況下,已是不低。且慕容恪對吐穀渾內部勢力瞭如指掌,提出了可行的聯絡物件。
周景昭心中快速權衡。南中目前總兵力已超十六萬,其中狄昭直接統轄的南中行營府兵及駐軍約五萬,徐破虜、狄驍高原駐軍兩萬,李光交州水師及沿海戍卒三萬,王府親衛、玄甲衛及講武堂、水師學堂直屬力量約兩萬。騎兵總數接近四萬五千餘,其中慕容恪部、赫連勃部(即將來投)約一萬一千,徐破虜、狄驍麾下高原騎兵(含部分歸附部落騎手)約一萬,南中自練的精銳騎兵(馬槊、弓弩兼備)兩萬餘,更有重甲鐵騎“鬼麵營”(由周景昭親衛中選拔,全身鐵甲,人馬皆披,專司破陣)三千,乃真正的殺手鐧。
武器裝備方麵,南中工司在李輕舟、墨衡主持下,不斷改良。騎兵普遍裝備了高橋馬鞍、雙邊金屬馬鐙,穩定性與騎射、劈砍能力大增;弓弩射程與精度領先;甲冑尤其是冷鍛鐵甲的比例不斷提高。高原訓練的騎兵,更適應缺氧、寒冷、複雜地形,若在高原或類似地形與草原騎兵交戰,確有優勢。
“好!”周景昭決斷道,“慕容恪,本王命你即刻整軍備戰,清點本部所有騎兵、裝備、糧秣。同時,以你個人名義,秘密派遣絕對可靠的心腹,攜帶本王手書及信物,前往吐穀渾東南邊境,設法與赫連勃取得聯絡,令其就地擇險要處紮營固守,等待接應。本王會令楊延率三千步騎(含五百強弩手、兩百工兵)為先鋒,攜帶部分築城器械與補給,十日後自攀州秘密北上,與你部在預定地點匯合,歸你節製。後續是否增兵,如何行動,待朝廷明旨及西北情報進一步明晰後,再行定奪。”
“末將領命!謝王爺信任!”慕容恪激動抱拳,眼中彷彿有火焰燃燒。這不僅是為部族而戰的機會,更是他融入南中核心、證明自身價值的關鍵一步。
“記住,”周景昭沉聲道,“你的首要任務是站穩腳跟,儲存實力,摸清敵情,聯絡內應。非不得已,避免與西草蠻主力決戰。朝廷的旨意和隴右、涼州的態度至關重要。在我們獲得明確授權和支援前,行動要隱秘,旗幟要鮮明——是‘吐穀渾忠義之士,憤於國亂外侮,自衛抗敵’,明白嗎?”
“末將明白!定不負王爺所託!”慕容恪肅然應道。他深知其中的政治分寸。
慕容恪領命匆匆而去,準備相關事宜。周景昭則繼續部署。
“狄昭,命楊延所部做好北上準備,人員裝備務必精良,攜帶足量箭矢、藥品及禦寒物資。另,從講武堂本期優秀學員中,選拔一百名通曉蕃語、熟悉騎射、膽大心細者,配屬慕容恪軍中,擔任聯絡、偵察、文書等職,既是歷練,也是耳目。”
“謝長歌,奏章發出後,密切關注朝廷動向。同時,以王府名義,向長安澄心齋墨先生處去信,詳陳西北危局及我方應對之策,請其伺機在朝中代為轉圜、解釋。”
“清荷、衛風,西北情報列為當前第一要務。我要知道西草蠻大軍的詳細構成、主將性格、糧草補給線、內部是否有矛盾;吐穀渾王庭內部各派係的態度、兵力部署;隴右、涼州駐軍的實力、將領背景、對西北變故的可能反應。所有資訊,不分巨細,每日一報。”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南中這架戰爭機器,在應對了南海、西南的挑戰後,再次將部分重心轉向西北,展現出驚人的戰略彈性與執行力。
周景昭獨自立於輿圖前,目光在西北與長安之間逡巡。
“父皇……朝廷……”他低聲自語。他知道,這份奏章送到長安,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支援者會看到南中主動為朝廷分憂的忠誠與擔當,反對者則會更加忌憚南中勢力的擴張。但無論如何,西草蠻五萬鐵騎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隆裕帝和朝廷裡真正有遠見的大臣,絕不會允許河西走廊落入蠻族之手。
他這是在賭,賭隆裕帝的雄主之心,賭朝廷對西北安危的重視,更賭南中如今的實力與慕容恪這支奇兵,能夠在這盤大棋中,為自己,也為整個王朝,贏得一個更加有利的局麵。
棋局已開,子已落下。接下來,就看各方如何應對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