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儀仗迤邐而行,龍旗鳳蓋在八月的驕陽下獵獵生輝。金瓜鉞斧、旌節傘扇,依禮製森然陳列。禦輦緩緩停穩,高順公公趨前,拂塵一擺,朗聲道:“陛下有旨,寧王及眾卿平身。”
“謝陛下!”周景昭與身後文武齊聲謝恩,這才起身。
禦輦簾幕掀起,隆裕帝在兩名內侍攙扶下緩步下車。年過五旬的天子,身著常服,麵容清矍,目光沉靜,雖長途跋涉,卻不見太多疲態,反而有種深入疆土腹地的銳利審視感。他目光首先落在兒子周景昭身上,細細打量片刻,方移向其後的王妃陸望秋、平妃司玄,以及黑壓壓的南中官員、將領。
“景昭,”隆裕帝開口,聲音平和,“南中氣象,果真不凡。”
“仰賴父皇天威,兒臣與南中軍民,兢業守土,勉力經營,不敢稍有懈怠。”周景昭躬身答話,分寸拿捏得當。
隆裕帝微微頷首,又看向陸望秋與司玄,他目光在司玄身上略微停留,這位性子清冷的平妃出身江湖,他是知道的。見她氣度沉靜,並無尋常妃嬪見駕的侷促,心下倒也認可。
隨後,隆裕帝目光掃過謝長歌、狄昭、玄璣、龐清規等一乾南中核心,尤其在狄昭這位天策將軍身上頓了頓,方纔抬手:“眾卿都辛苦了。”
眾人依序肅立。禮部官員引導,鑾駕儀仗重新啟動,在昆明百姓夾道歡呼“萬歲”聲中,緩緩入城,直趨早已修繕一新建成的行宮。
沿途,隆裕帝透過禦輦車窗,觀察著昆明街市。道路整潔,商鋪林立,行人衣著雖不算盡皆華美,但大多整潔,麵帶菜色者少,神情安泰者多。坊牆上有新刷的教化標語,市集秩序井然,孩童於街邊空地嬉戲,見到禦駕雖好奇張望,卻無驚慌混亂。這一切,與他印象中邊陲之地的粗糲混亂,已大不相同。
行宮內,稍事安頓後,隆裕帝於正殿召見周景昭及南中主要文武,聽取概要彙報。這並非正式朝會,氣氛相對輕鬆,但每個人心中都繃著一根弦。
周景昭將南中近年概況,分軍政、民政、邊務、財政幾大塊,簡明扼要稟報,重點突出屯田墾殖、水利興修、商路疏通、吏治整頓、夷漢交融之成效,以及講武堂、水師學堂等育才之舉。關於高原“神跡”與東部歸附、琉球之戰及設定安撫使司等敏感事項,他措辭謹慎,既陳述事實,也強調乃“奉天意、順民心、護藩討逆”之舉,並將相關詳細卷宗呈上禦覽。
隆裕帝靜聽不語,偶爾詢問細節,如高原茶馬五策具體如何運作、水師新艦造價與戰力評估、琉球內附後賦稅如何約定等,周景昭與謝長歌、狄昭、龐清規等對答如流,資料清晰。
隨駕的禦史中丞裴度、戶部侍郎王璋等人,雖未直接詰問,但目光灼灼,顯然在仔細捕捉任何可能疏漏或可議之處。裴度麵色嚴肅,似對南中“擅開邊釁”心存芥蒂;王璋則更關注水師擴建、琉球經營所耗錢糧,手指不時輕叩膝頭,似在默算。
首日接見,更多是禮儀性與概覽,隆裕帝並未深究,隻溫言勉勵幾句,便令眾人退下歇息,言明後續數日將親往各處巡視。
當夜,行宮書房。
隆裕帝摒退左右,隻留高順伺候,再次細閱南中呈上的各項卷宗。他看得極慢,尤其關於高原“古碑”與“隕鐵”的詳報、琉球之戰經過及繳獲文書、水師學堂章程等,反覆翻閱。
“高順,你看景昭這番經營,如何?”隆裕帝忽問。
高順躬身,謹慎答道:“老奴愚見,寧王殿下確是用了心的。這南中數年間,民生漸蘇,軍力初成,邊患稍弭,更難得的是,似有了一套自家培養人才、收攏人心的章法。隻是……”他頓了頓,“步子邁得有些快,海疆之事,牽涉甚廣,朝中已有議論。”
隆裕帝哼了一聲:“議論?無非是有些人坐不住了。江淮鹽漕、閩浙海商,看到南中水師出琉球,怕動了他們的利益。至於裴度,河東世家,眼睛裏隻有北疆防務,覺得銀子都該花在長城邊鎮。”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前,望著南國夜空繁星,“可是,高順啊,你看看這些繳獲的倭人文書。他們要找什麼‘神山’、‘龍脈’,要‘喚醒神靈’。這不是普通海盜。這是有根基、有野心的教團!今天他們找琉球,明天就可能找閩浙,找江淮!景昭在南海頂住了,是在替整個東南沿海擋刀。”
高順低聲道:“陛下聖明。隻是……寧王殿下麾下人才濟濟,水師擴張迅猛,又新得琉球之地,恐樹大招風。老奴聽說,隨駕的幾位,已準備了不少‘問題’,要在巡視時發難。”
“讓他們問。”隆裕帝目光深遠,“朕也想看看,景昭和他手下這些人,究竟歷練到了何種地步。是真金,就不怕火煉。”
同一片星空下,寧王府內,周景昭亦未安寢。他在書房與謝長歌、狄昭、清荷密議。
“今日隻是開端。”周景昭道,“裴度、王璋等人,目光如錐。明日巡視講武堂、後日檢閱水師,纔是重頭戲。謝先生,講武堂生員策論,務必篩選幾篇見解獨到、資料紮實的,以備陛下或朝臣垂詢。狄昭,水師操演,既要展現戰力,也要凸顯紀律與協同,切記勿過度炫技,給人以窮兵黷武之觀感。”
謝長歌與狄昭點頭領命。
清荷則彙報:“長安墨先生密件,裴度離京前,曾多次與北疆將門代表密會;王璋則與江淮幾位大鹽商過從甚密。他們南來,絕非僅僅觀風。另,我們的人發現,隨駕人員中,有兩位低品文書官,行動似有可疑,曾試圖私下接觸昆明本地舊族,詢問王府田畝、商稅細節,已被暗中監控。”
周景昭冷笑:“果然來了。無妨,田畝商稅,皆有明賬,不怕他查。倒是北疆將門與江淮鹽商……”他沉吟片刻,“狄昭,水師檢閱時,可適當展示部分商船護航、清剿海盜、保障海路通暢的案例,強調水師‘護商安民’之本職。謝先生,政務院那邊,將近年來減免商稅、鼓勵海貿的政令成效,整理成簡明圖表,若有人問起,可從容出示。”
他看向清荷:“那兩位文書官,繼續盯著,看他們究竟想挖什麼。必要時,可以‘無意間’讓他們看到些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清荷會意:“奴婢明白。”
待謝長歌與狄昭離去,周景昭獨坐片刻,起身走向後宅。經過西側小院時,見司玄房中燈還亮著,窗上映出她低頭縫製什麼的側影。他腳步微頓,想起清荷所言她對孩子們的悉心,心中微暖,並未打擾,徑直往陸望秋所在的鳳藻閣行去。
屋內,陸望秋正在燈下檢查明日孩子們見駕的衣飾。承寧與安哥已被乳母哄睡,小床上呼吸均勻。
“王爺。”陸望秋見他進來,起身相迎,眉宇間有一絲疲憊,更多是關切,“議事到這般晚?明日還要早起。”
“無妨。”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看向熟睡的兒女,“望秋,明日帶孩子們見父皇,不必緊張。父皇雖威嚴,但對自己的孫兒孫女,總是慈愛的。承寧活潑,安哥文靜,正好讓父皇看看南中下一代的模樣。”
陸望秋點頭,輕聲道:“妾身明白。隻是……朝中大臣若有微詞,孩子們會不會……”
“有我在。”周景昭語氣堅定,“孩子們是南中世子與公主,是父皇親封的。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南中安穩、傳承有序的象徵。沒人能在這點上做文章。”他攬住妻子肩頭,“早些歇息吧。明日,纔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次日,隆裕帝在周景昭陪同下,巡視昆明講武堂。
校場上,佇列整齊,殺聲震天,騎射、格鬥、陣型演練,一絲不苟。隆裕帝親登閱兵台,看楊延指揮排程,目露讚許。
隨後移步學堂,觀摩生員聽課、策論研討。裴度果然發問,質疑邊鎮自設武堂、選拔將校,是否合乎朝廷兵部規製,是否有培植私兵之嫌。
周景昭從容應答:“講武堂所授,皆忠君愛國、守土安民之道;所學者,乃朝廷頒行之兵法典籍,結合南中地形夷情之實戰應用;所出將校,皆登記造冊,報兵部備案,授官皆依朝廷製度。且近年來,講武堂亦有輸送人才至嶺南、黔中協防,此乃為朝廷分憂,為邊疆儲才,豈曰私兵?”
謝長歌適時呈上名冊與歷年考覈檔案,資料詳實。裴度翻閱片刻,見無破綻,隻得作罷。
王璋則更關注水師學堂,詢問耗費幾何、錢糧來源。周景昭坦言部分取自南中商稅盈餘,部分為繳獲敵資轉化,並出示賬目。李光、齊逸更以姑米島之役繳獲遠大於投入為例,說明建設水師實為“以戰養戰”、“保商裕稅”的長遠之策。
隆裕帝始終傾聽,不置可否,隻在觀看生員演示海圖測繪與簡易戰船模型操縱時,微微頷首。
第三日,滇池畔,水師檢閱。
雖主力艦船多在交州、瓊州、琉球,但昆明也有部分艦船及所有在訓學員,進行編隊航行、旗語通訊、弓弩齊射、接舷模擬等操演。新造“飛霆艦”的迅捷、艨艟突擊的勇猛、學員操作的嫻熟,給隆裕帝及隨駕眾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當李光彙報水師已護衛商船數百次,清剿沿海盜匪十餘股,使交州至瓊州海路商稅增長三成時,王璋眉頭緊皺,卻難以反駁。
檢閱間隙,隆裕帝忽然問周景昭:“朕聽說,你有一對孿生兒女,今日可帶來了?”
周景昭心中一凜,忙道:“回父皇,世子承寧與公主安哥,正在岸上候駕。”
“抱過來,讓朕瞧瞧。”
乳母抱著承寧與安哥上前。承寧依舊精神,睜著大眼好奇地看眼前威嚴的皇祖父,竟不哭鬧,反而咧嘴笑了笑。安哥則有些害羞,把小臉埋進乳母肩頭,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
隆裕帝冷峻的麵容,在看到孫兒孫女時,終於化開一絲真正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承寧的小臉,又看了看安哥:“好,好。承寧……安哥……名字取得好。望我皇室,承繼安寧。”他解下腰間一枚隨身多年的蟠龍玉佩,遞給周景昭,“賜予世子。願他將來,克承祖德,護國安邦。”
又看向陸望秋:“王妃教養有功。賜珊瑚如意一柄,綢緞百匹。”
“兒臣(臣妾)謝父皇隆恩!”周景昭與陸望秋連忙謝恩。在場南中眾臣,心下皆是一鬆。天子對世子的賞賜,無疑是一個強烈的認可訊號。
然而,就在這看似和樂的氛圍中,周景昭眼角餘光瞥見,隨駕人群中,那兩位被清荷監控的文書官,正與一位昆明本地舊族老者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水師艦船方向,神色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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