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崇聖寺歸來的第二日,周景昭在承運殿側廳召集了一次核心會議。與會者除了昨日已略知情況的玄璣、慕容恪,還有政務院掌院謝長歌、王妃兼財司協理陸望秋、新任理藩司司首(兼副掌院)龐清規、天策將軍狄昭、以及斥候營統領衛風。小小的側廳內,聚集了南中文武核心,氣氛嚴肅。
周景昭開門見山,將清荷帶來的高原密報及昨日與慧明禪師的會談要點,向眾人通報。末了,他沉聲道:“高原之事,看似無形,實則兇險。若放任此等借宗教之名、行蠱惑控製之實的勢力蔓延,則我南中耗費錢糧兵馬、好不容易收服的人心,恐有瓦解之虞。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議出一個周全之策,務必將其遏製於萌芽,並從根本上穩固高原。”
謝長歌首先發言,他捋須沉吟道:“王爺所慮極是。治民之道,攻心為上。宗教滲透,直指人心,確比刀兵更難防範。慧明禪師願遣僧才西行,此乃正法破邪之良機,理藩司當全力配合,遴選出身心雙健、通曉蕃語、且忠於王府之青年才俊,加以培訓,使其明曉此行不僅為弘揚佛法,更為穩定邊陲、導引民心向化。”
龐清規新任理藩司司首,負責番夷、宗教事務,此刻肩頭壓力不小。他肅容道:“臣領命。理藩司即刻著手,一麵從府學、軍中及歸附部族子弟中挑選合適人選,一麵與崇聖寺密切接洽,確定隨行法師人選及培訓內容。
此外,臣以為,僅憑僧侶弘法或嫌單薄。可同時選派通曉醫理、農技、工匠之術的吏員或民間良才,隨同前往,以施藥、授技、助產等實實在在的惠民之舉,配合佛法宣講,讓高原民眾切實感受到歸附王府、接受王化之利。此所謂‘文教’與‘實利’雙管齊下。”
陸望秋點頭贊同:“清規此議甚好。財司可撥專款,用於此行人員薪俸、物資採購、以及在高原地設立簡易醫館、傳授農技的啟動之資。然款項使用需有章程,賬目務必清晰,免生弊端。”
玄璣撚須補充:“遴選之人,除才幹忠心外,心性堅韌尤為重要。高原苦寒,環境迥異,且可能麵臨不明勢力阻撓甚至威脅。需事先嚴加訓練,不僅培訓語言技能,更需錘鍊其意誌,使其明瞭使命之重。此外,情報需先行。衛風將軍。”
衛風立刻應聲:“末將在!”
“你麾下斥候,需加大對高原西部,尤其是象雄及可能藏匿此輩‘上師’源頭的情報蒐集。重點查清:這些人的確切來歷、組織架構、資金支援、與高原哪些殘餘勢力或頭人有所勾連、以及他們具體的活動方式與蠱惑言辭。唯有知己知彼,我方應對方能有的放矢。”玄璣條理清晰。
衛風領命:“末將明白。已加派精幹人手潛入,並設法接觸可能知情之商旅、牧民。定儘快查明其根底。”
慕容恪此時開口,聲音沉穩:“王爺,諸位。末將來自吐穀渾,對高原諸部性情略有瞭解。其民篤信鬼神,敬畏自然,頭人與巫祝(或僧人)之言往往重於官府法令。單純派遣我方人員前往,若不能先取得部分有影響力頭人或當地原有溫和教派人士之信任,恐事倍功半,甚至遭排斥。
末將建議,或可暗中聯絡、爭取那些對王府治理並無惡感、且對來歷不明之‘上師’抱有疑慮的部族頭人及本地僧侶,許以適當好處或承諾保障其利益,使其為我所用,至少保持中立。由他們出麵接納、引薦我方人員,或暗中提供庇護與資訊,則阻力大減。”
狄昭從軍事角度提出:“慕容將軍所言在理。然軍事威懾亦不可廢。末將建議,徐破虜將軍鎮守攀州之兵馬,近期可適當加強邊境要點巡邏與演武,展示軍容,震懾宵小。同時,嚴查邊境人員往來,尤其注意有無可疑宗教人物或物資流入。對已發現之秘密集會點,可視情況由地方駐軍配合理藩司、刑獄司,進行突擊巡查,驅散集會,收繳違禁宣傳之物,但需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周景昭靜靜聽著眾人的建言,手指在案幾上輕劃,心中脈絡逐漸清晰。待眾人說完,他環視一圈,緩緩開口:
“諸公所慮周全,對策亦頗中肯綮。此事確需多管齊下,文武並舉,剛柔相濟。”
“其一,文教實利,雙線並進。龐清規,由你總攬。理藩司牽頭,會同禮司、工司、醫官署,速速擬定《高原文教實利疏導方略》。內容需包括:僧才與技工之遴選標準、培訓內容、派遣計劃;進入高原後之聯絡據點設立(初期可依託現有驛站或友好頭人駐地);惠民專案(醫館、農技指導站、簡單工匠培訓)之實施標準與預算;以及與當地頭人、原有溫和教派接觸爭取之原則與授權。方案需詳細,三日內呈報。”
“龐清規領命!”
“其二,情報先行,精準施策。衛風,你部壓力最重。不僅要查源頭,更要密切關注已滲透地區之動向,及時預警。與龐清規保持密切溝通,確保我方派遣人員安全,並提供必要情報支援。”
“末將得令!”
“其三,軍事為盾,恩威並施。狄昭,傳令徐破虜、狄驍,依你所議,加強邊境巡示,但切記以‘保境安民、演練防務’為名,莫要主動挑釁。對境內已查實之非法集會,可由地方官出麵,以‘清查治安、防止疫病傳播’等理由處理,盡量避免直接與宗教掛鈎。具體尺度,由你與龐清規、地方守牧商議把握。”
“是!”
“其四,爭取盟友,分化瓦解。慕容恪,此事你可多費心。利用你在吐穀渾及高原東部舊部中之人脈,暗中接觸可信之頭人與僧侶,傳遞王府善意與對邪說之警惕。所需財物支援,由王妃協調。記住,此事需隱秘、穩妥,寧緩勿急。”
“末將明白!”
“其五,中樞統籌,及時應變。謝先生、玄璣先生,此事涉及政務、軍務、外交、情報多方,煩請二位居中協調,確保各方步調一致,資訊暢通。若有突發重大情況,可隨時稟報本王。”
“臣(學生)遵命。”
周景昭最後總結,目光銳利:“高原之地,關乎我南中側翼安危,更關乎未來能否西出陽關、連通西域之長遠大計。絕不容有失。此次應對,不僅是消除眼前隱患,更是要藉此機會,將王府的教化與恩澤,更深地紮入高原土壤。我們要讓高原百姓明白,跟隨王府,不僅能得安寧,更能得實惠、得正道、得希望!諸君,拜託了!”
“願為王爺效力,安定高原,鞏固邊疆!”眾人齊聲應諾,鬥誌昂揚。
待眾人領命,鬥誌昂揚之際,周景昭卻抬手示意眾人稍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心腹重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罕見的、唯有在最核心圈層才會流露的深算。
“諸公方纔所議,皆為正道陽謀,不可或缺。然……”他略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欲從根本上扭轉高原篤信鬼神、易受蠱惑之風,或可……再添一把火,下一劑猛葯。”
眾人神色一凜,凝神細聽。
周景昭緩緩道:“高原之民,敬畏天威,篤信徵兆。尋常法令教化,或需時日,而一則震撼人心的‘神跡’‘天啟’,往往能直擊心靈,迅速奠定認知。”
他目光投向謝長歌與玄璣,“昌都築城,乃我南中經略高原之百年大計,萬眾矚目。若在築城奠基、或開鑿關鍵水道、平整核心廣場之時,‘偶然’掘出古物……”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比如,一方年代久遠、銘刻蕃文(或一種似梵非梵、似漢非漢的古文字)的石碑。碑文經‘有道高僧’或‘博學鴻儒’‘艱難’釋讀後,內容隱晦指向:當今大夏天子隆裕皇帝,乃天定聖主,五百年不世出之明君,將開啟煌煌盛世。又或者,在特定時節、特定地點(如雪山之巔、聖湖之畔),‘天降’奇石、異鐵,上有天然紋路,形如讖言,隱約可見‘大夏當興’、‘南疆永靖’等吉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謝長歌撚須的手停住了,眼中閃過震驚與深思;玄璣目光灼灼,似在飛速推演;陸望秋微微蹙眉,隨即舒展,露出恍然;龐清規則是一臉凝重,思索著可行性;狄昭、慕容恪、衛風等武將,則更多是感到一種戰術層麵上的奇襲意味。
“此等‘神跡’,”周景昭聲音沉穩,“需做得天衣無縫。碑文古物,可命絕對可靠之墨家巧匠與熟知古籍之文士合作,‘做舊’仿古,文字內容需玄奧晦澀,留足解讀空間,但核心寓意必須指向朝廷正朔與天命所歸。
‘天降’之物,更需巧妙設計,藉助自然之力或隱秘手段,務必令目睹者深信不疑,且傳播過程要自然,最好由當地歸順頭人或‘恰巧’路過的虔誠信徒‘發現’並率先傳播。”
他看向玄璣:“玄璣先生,你精研天文地理,熟知高原氣候物象,此事之具體謀劃與時機選擇,交由你與墨家、理藩司秘密進行。務必周密,絕不可泄露半分,知情者需控製在最小範圍。”
玄璣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貧道……領命。此事若成,確可收奇效,於無聲處奠定正統,瓦解邪說根基。然正如王爺所言,務必慎之又慎,每一個環節都需反覆推演,確保萬無一失。”
周景昭點頭,又看向謝長歌和龐清規:“此事與文教實利疏導並行不悖,且可為其造勢。待‘神跡’發酵,民心好奇仰望之時,我派遣的僧侶技師適時出現,宣講正法,傳授實技,便可事半功倍,順理成章地被接納為‘天啟’的印證與執行者。”
謝長歌沉吟道:“王爺此計……深謀遠慮。然有兩點需注意:一,陛下那邊,是否需先知會或預留解釋餘地?二,此等操作,終非堂堂正正之師,可一不可再,且後續必須用實實在在的善政鞏固,否則‘神跡’光環褪去,恐生反噬。”
“謝先生老成謀國。”周景昭贊道,“父皇那邊,時機成熟時,自有‘祥瑞’上報,此乃為君父增光添彩之事,並無不妥。至於後續,正需賴諸公之前所議諸般善政,將虛無之‘神跡’,轉化為百姓看得見、摸得著的安穩與富足。此計,乃是撬動人心的第一把槓桿,而非全部。”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高原之事,便依此方略:明修棧道,文教實利,軍事威懾,情報先行;暗度陳倉,巧設‘神跡’,引導輿論,爭奪人心。文武並舉,陰陽相濟。望諸公通力合作,務必為我南中,拿下高原這盤大棋的‘勢’與‘心’!”
“謹遵王命!”眾人齊聲應諾,心中對這位王爺的手段與格局,有了更深一層的敬畏與嘆服。這一套組合拳下來,高原那些試圖興風作浪的幽靈,恐怕還未真正露頭,便已陷入了重重羅網與釜底抽薪的境地。而南中的影響力,將隨著“神跡”的傳揚與善政的推行,如同潤物無聲的春雨,深深沁入高原的每一寸土地與每一個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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