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九年,十月深秋。昆明城卻依然暖意融融,草木未凋。
這一日,昆明城南門外十裡長亭,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寧王麾下以禮部(南中自設)官員為首,龍羽瀾率一隊儀仗騎兵,肅然列隊,迎接遠道而來的貴客——驃國歸義王,雍羌。
歸義王雍羌,年約五旬,膚色黝黑,身材不高卻精悍,身著驃國傳統的錦繡王服,頭戴金冠。他騎在一匹高大的滇馬上,身後跟著百餘人的使團隊伍,滿載著象牙、寶石、香料、珍稀木材等貢品。隊伍中還有數十名驃國貴族子弟,皆衣著光鮮,神色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多的卻是好奇與隱隱的敬畏。
距離長亭還有一裡,雍羌便早早下馬,以示恭敬。他步行至亭前,對著迎候的南中官員深深一躬,用略帶口音卻相當流利的漢語道:“小王雍羌,奉大夏天子詔,入京朝覲。途經南中,特來拜謁寧王殿下,聆聽教誨。勞煩諸位大人遠迎,小王愧不敢當。”
禮部官員上前還禮,態度不卑不亢:“歸義王遠來辛苦。王爺已在王府設下薄宴,為大王洗塵。請。”
“請!”雍羌再次躬身,這才重新上馬,在南中儀仗的引導下,緩緩向昆明城行去。
一路上,雍羌看似平靜,心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並非第一次來昆明,數年前南中初定時,他曾以藩屬身份前來道賀,那時昆明雖已顯生機,但規模、氣象遠不如今日。
隻見城牆高厚,望樓森嚴;城外道路寬闊平整,以不知名的灰白色材料(水泥)鋪就,車馬行走其上平穩迅捷。沿途所見田畝阡陌縱橫,溝渠如網,稻穗金黃低垂,顯然豐收在望。
更令他心驚的是沿途所見南中軍士,衣甲鮮明,佇列嚴整,眼神銳利,精氣神遠非他記憶中西南諸國軍隊可比。尤其是經過一處正在操練的新兵營時,那震天的喊殺聲、整齊劃一的動作,讓他這個久經戰陣的王者也感到心悸。
“短短數年,寧王竟將南中經營至此……交州一戰,看來絕非僥倖。”雍羌暗自思忖,原本心中尚存的那一絲絲“待價而沽”、“左右逢源”的念頭,在此刻親眼所見的實力麵前,如冰雪消融。他想起去年李賁勢大時,真臘、占婆等國使者曾暗中遊說他,許以重利,共抗南中。
他當時雖未明確答應,卻也存了觀望之心。幸好啊幸好!他暗自慶幸自己最終選擇了謹守藩屬之禮,未與李賁同流合汙,並在南中軍平定交州後第一時間上表請罪(雖無大過)、加倍進貢。否則,今日恐怕就不是來“拜碼頭”,而是如同李賁一般身陷囹圄,或者像真臘那樣,如今正惶惶不可終日,不知要付出何等代價才能平息寧王的怒火。
進入昆明城,繁華更勝往昔。街道整潔,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各族百姓麵貌衣著各異,卻都神色安然。可見治安良好,百業興旺。雍羌注意到,城中不少建築都在用那種灰白色的材料進行擴建或修繕,速度極快。他還看到了幾處掛著“南中官學”、“匠作學堂”等牌匾的寬敞院落,裏麵傳來朗朗讀書聲或叮噹作響的勞作聲。
“教化、工技、武備、農商……寧王所圖,絕非一隅之地啊。”雍羌心中感嘆,對即將見到的寧王,敬畏之心更重。
寧王府,承運殿。
宴席並未過分奢華,卻足夠豐盛精緻,兼顧了中原與西南口味。周景昭端坐主位,玄璣、慕容恪、段業、龍羽瀾、謝長歌等文武重臣作陪。陸望秋與司玄並未出席,但特意命人送來了幾樣精巧點心,以示對遠客的禮遇。
雍羌被引至僅次於周景昭的主客位,受寵若驚。他再次大禮參拜,獻上貢品禮單,言辭極盡恭順:“小王僻處南荒,久慕天朝上國風華,更仰慕王爺天威。去歲境內不寧,有宵小作亂,幸賴王爺神武,雷霆掃穴,方使南疆復歸清平。小王感念王爺大德,特備薄禮,並攜境內貴族子弟數十人,願留昆明,學習天朝禮儀文化、王道教化,懇請王爺恩準。”
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不僅將平定李賁的功勞全歸周景昭,更主動提出派遣“質子”(貴族子弟)學習,是徹底歸附的表示。
周景昭虛扶一下,溫和道:“歸義王過謙了。驃國世守藩禮,恭順朝廷,本王甚慰。境內子弟願來求學,自是好事,本王當命有司妥善安置,擇良師教導。隻是我南中學堂,不僅教授詩書禮儀,亦有農工、算數、乃至軍略之課,隻怕委屈了貴國子弟。”
雍羌連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得王爺教化,是他們天大的福分!小王正盼他們能學些實在本事,將來也好為藩國效力,為王爺分憂!”他聽出周景昭話中鼓勵學習實用技藝之意,更是心領神會,知道這是表忠心的好機會。
宴飲間,話題自然轉到了西南局勢。雍羌藉著酒意,似不經意地嘆道:“如今南疆,誰不仰慕王爺威德?隻是……聽聞真臘、占婆等國,去歲曾與李賁逆賊有所勾連,如今怕是寢食難安了。若他們也能如小王一般,早早洗心革麵,真心歸附王爺,該有多好。”
玄璣撚須微笑:“歸義王此言差矣。真臘、占婆乃獨立邦國,與我大夏及南中素有往來。去歲之事,或是一時受李賁矇蔽。若其國君能明辨是非,遣使請罪,朝廷與王爺胸懷四海,未必不能容人。隻是……”
他話鋒一轉,“誠意幾何,需看行動。若仍首鼠兩端,陽奉陰違,隻怕將來商路之上,再無其立錐之地。”
這話說得含蓄,卻暗藏機鋒。雍羌心中凜然,明白這是在點醒他,也是說給可能存在的其他觀望者聽。南中如今掌握著通往中原和南洋的貿易要道(交州已平,紅河、海路暢通),誰不歸附,誰就可能被排除在這巨大的利益網路之外,甚至麵臨軍事壓力。
“玄璣先生所言極是!”雍羌立刻表態,“小王回去後,定將王爺與朝廷的寬宏大量、以及南中商路之利,曉諭周邊諸邦。想必他們隻要不是愚不可及,定知道該如何抉擇。”他這等於主動請纓,要幫南中做說客,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周景昭舉杯笑道:“有勞歸義王了。南疆諸國和睦,商旅暢通,於朝廷、於南中、於諸國百姓,皆是福祉。本王願與諸邦共襄此盛。”
宴席在賓主盡歡(至少表麵如此)的氣氛中結束。雍羌被安排在驛館最好的院落,並由禮部官員陪同,遊覽昆明名勝、參觀工坊學堂。
數日後,雍羌懷著徹底踏實又充滿野心的複雜心情,離開昆明,繼續北上長安朝覲。他知道,自己這次“拜碼頭”極為成功,不僅鞏固了與寧王的關係,還很可能為驃國爭取到更多貿易特權和發展機會。而那些還在猶豫或曾與南中為敵的鄰邦,如真臘、占婆之流,恐怕真的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才能重新獲得這張日益龐大的利益網路的入場券了。
送走歸義王,周景昭與玄璣等人回到書房。
“歸義王此番,算是徹底綁在我們的船上了。”玄璣道。
“他是個聰明人。”周景昭淡淡道,“見識了實力,看到了利益,自然知道怎麼選。有他做榜樣,真臘、占婆那邊,李光和水師的壓力可以小很多,或許不用動兵,就能逼他們就範。”
“王爺,昌都築城在即,南中影響力日增。是否考慮在合適時機,仿漢之舊例,於南疆設立‘都護府’或‘羈縻州’,將諸國事務,納入更規範的管轄?”玄璣先生建議。
周景昭沉吟片刻:“時機未到。眼下以商貿、文化、軍威潛移默化為主。待昌都城立穩腳跟,高原徹底消化,水師可縱橫南海之時,再議不遲。飯,要一口一口吃。”
眾人皆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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