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晨光初露。長安城的平靜被接二連三的驚雷徹底打破。
先是禦史台以“風聞奏事”為由,數名禦史聯名上奏,彈劾大理寺少卿左遷“羅織罪名、構陷皇嗣、擾亂朝綱”,言辭激烈,要求皇帝嚴懲。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份由數名言官清流(其中甚至包括個別原本中立者)聯署的密摺,通過特殊渠道直達禦前。
密摺內容並未直接為左遷辯護,而是以憂國憂民的口吻,詳細列舉了近期圍繞丙戌科春闈的種種異常流言、士子非正常死亡(鄭途)、證人離奇暴斃(老馬夫)、以及吏治不清(崔明遠案)等現象,痛陳科舉乃國本,若真存弊案而不查,必寒天下士子之心,動搖社稷根基。密摺雖未點明四皇子,但矛頭所指,昭然若揭。
緊接著,國子監祭酒溫敘白正式向禮部及政事堂提交了一份《丙戌科部分試卷筆跡疑點考》,以嚴謹的學術語言,指出了包括崔明遠、柳文舟等數份試卷存在的筆跡不一致、疑似代筆的疑點,建議朝廷徹查。
這份報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在文官係統中引發軒然大波。溫敘白德高望重,他的學術判斷,其份量遠非尋常彈劾可比。
更讓人措手不及的是,原本“病休”離京的禮部主事何丙申,在返鄉途中,於潼關驛館被一夥“山賊”襲擊,隨從皆被殺,何丙申本人重傷被擒。
襲擊者並未索財,反而將其押送至附近州縣衙門,聲稱擒獲“朝廷欽犯”。地方官不敢怠慢,上報刑部,訊息不脛而走。何丙申雖重傷昏迷,但人還活著,且落在了官府手中!
一時間,朝野上下,暗流洶湧轉為明麵激蕩。支援徹查科舉弊案與維護四皇子“賢名”的兩派勢力,在朝堂、在邸報、在私下的聚會中,展開了激烈的攻防與論戰。各種真假難辨的訊息四處流傳。
四皇子府,書房內一片狼藉。周朗曄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將能砸的東西幾乎砸了個遍。
“廢物!一群廢物!何丙申怎麼會被擒?胡三和劉掌櫃怎麼會被救走?錢永貴那個蠢貨,死了還要留下把柄!”
他對著瑟瑟發抖的幕僚嘶吼,“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老三、太子、還是……老五?”
幕僚麵如土色:“殿下息怒!何丙申重傷,未必能開口。胡三、劉掌櫃雖被救,但大理寺未必敢輕易動用他們指證殿下……當務之急,是立刻撇清關係!所有可能與錢永貴、何丙申有私下往來的人員,全部處理乾淨!對外的口徑必須統一:此乃小人構陷,殿下對春闈之事一片公心,絕無偏私!同時,需在陛下麵前……”
“陛下?”周朗曄慘笑一聲,“父皇讓蘇治主持複核,卻又讓溫敘白那老東西摻和進來,如今何丙申落在外麵……父皇心裏,怕是已經疑了我七八分!”
他眼中閃過絕望與瘋狂,“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去,把我們在禦史台、在吏部的人都發動起來,繼續彈劾左遷、秦鑒微!就說他們與……與老三,或者與南中勾結,意圖汙衊本王,擾亂朝局!還有,想辦法給何丙申遞話,他若敢亂說一個字,他在老家的父母妻兒,一個也別想活!”
幕僚匆匆而去。周朗曄頹然坐倒在狼藉中,看著窗外的天光,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懼。他苦心經營的“賢王”形象,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而那隻隱藏在暗處、不斷將證據和線索丟擲的手,彷彿無處不在,讓他防不勝防。
東宮,太子周景暄聽著心腹的彙報,蒼白瘦削的臉上毫無血色,隻有手指在微微顫抖。
“父皇今日早朝,未曾就科場流言及彈劾左遷之事表態,隻令諸臣各司其職,勿信謠傳。”心腹低聲道,“但散朝後,陛下單獨召見了尚書令杜公、門下侍中蕭公以及……大理寺卿秦公,密談近一個時辰。”
太子閉上眼,胸口傳來熟悉的悶痛。老四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父皇的態度看似曖昧,實則已說明一切。若真信任老四,早就下旨申飭“造謠者”了。密談三位重臣,其中還有主管刑獄的大理寺卿,其意不言自明。
這對他是好事嗎?除掉了一個有力的競爭對手。但為何他心中沒有絲毫喜悅,隻有更深的冰冷和無力?老五在南方如日中天,如今老四又將倒下……而自己這副病軀,還能撐多久?那個隱藏在身邊的毒源,究竟在哪裏?
“我們的人……不要摻和進去。靜觀其變。”太子緩緩道,聲音虛弱。
八月二十,限期最後一天的前夕。
秦鑒微深夜入宮。沒有人知道他在禦書房對隆裕帝說了什麼,呈遞了什麼。隻知道皇帝書房內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翌日,八月二十一,限期至。
沒有大張旗鼓的朝議,隻有一道措辭嚴厲、由皇帝親自用印的旨意,自宮中發出:
“著宗正寺、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同,即日起封存丙戌科所有試卷、名錄及相關文牘,徹查春闈舞弊事宜。凡涉事官吏、士子、人等,無論身份,一律嚴審。四皇子周朗曄,即日起於府中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府中一應人等,不得隨意出入。蘇治暫停主持禮部複核,協理調查。此案由尚書令杜紹熙總責督查,一應進展,直奏朕前。”
這道旨意,如同一道無聲的霹靂,劃破了長安城最後一絲僥倖的寧靜。
四皇子被變相軟禁了!三司會審!杜相總責!
所有人都明白,這已不是簡單的“調查”,而是皇帝已決心撕開這個膿瘡。四皇子的“賢王”之路,至此戛然而止。等待他的,將是冰冷的審查與律法的裁決。
而隨著調查的深入,崔明遠頂替吳文清功名、鄭途因拒賣名次被滅口、胡三代筆、何丙申與錢永貴勾結運作、柳文舟等更多疑似案例浮出水麵……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罪行,開始暴露在陽光之下。
左遷站在大理寺院中,望著被查封送來的一箱箱卷宗,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與對枉死者的悲憫。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大半,但此案引發的朝局震蕩、對科舉製度的衝擊、以及對未來皇子間格局的影響,才剛剛開始。
風暴看似平息,但長安的天空,已然變色。
而千裡之外的昆明,周景昭幾乎在第一時間接到了長安的密報。他看完,隻是輕輕放下,走到搖籃邊,看著熟睡中的一雙兒女。
“長安起風了。”他對身旁的陸望秋和司玄低聲道,“這風,遲早會吹到南中。我們得準備迎接了。”
他目光平靜,深邃如淵。佈局已久,落子無悔。長安的這場風暴,本就在他推演之中。接下來,該是收穫成果,並應對隨之而來的反撲與新一輪博弈的時候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