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苑碧梧院中,陸望秋與司玄相對而坐。侍女們早已將茶點備好,又都識趣地退至院外,隻餘下滿庭秋色與相對無言的二人。
司玄望著眼前總是從容嫻雅的王妃,神色少有地複雜:“王妃……實在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陸望秋親手為她斟滿清茶,唇角笑意溫煦:“妹妹如今是陛下親封的靖安縣主,該改口叫我姐姐了。”
司玄默然片刻。杯中茶煙裊裊,映著她清亮的眸子:“姐姐為何執意如此?我本江湖散人,蒙王爺不棄,棲身於此,已是幸事。這縣主封號、平妃之位……於我而言,太過沉重了。”
“你錯了。”陸望秋伸手,輕輕握住司玄因常年握劍而略帶薄繭的手,“這不是施捨,是你應得的。若無你屢次於險境中救下王爺與我,我們恐怕早已……此番大婚之亂,若非你坐鎮內苑,力挽狂瀾,後果更不堪設想。這些,豈是一個虛名能償?”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更何況,妹妹難道甘心永遠隻做一個客卿、一個護衛?你與王爺風雨同舟,生死相托,這份情誼不該被身份所囿。有了縣主之尊、平妃之名,你便可名正言順地參與王府機要,你的才智與膽略,才能真正施展,不至埋沒。”
司玄眼中微瀾泛起,卻仍有遲疑:“可我出身江湖,不識禮數,不諳內宅之道。若真居此位,隻怕徒增紛擾,連累姐姐清譽。”
“規矩是為人服務的。”陸望秋笑容篤定,“王爺開創南中基業,何曾拘泥舊製?講武堂納女弟子,女衛營即將設立,哪一件合乎陳規?既然如此,王府內院多一位劍術超群的平妃,又有何不可?”
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誠:“妹妹,我知你心誌不在方寸庭院。但有了這個身份,你日後想練兵、出使、甚至領兵行事,都會順暢許多。若隻是客卿,諸多掣肘;若是平妃,便有了名分與底氣。”
司玄垂下眼簾,良久無言。她想起南下途中並肩禦敵的生死剎那,想起昆明城頭共觀星野的寧靜夜晚,更想起心底那個模糊卻無比堅定的承諾——要護他周全。這念頭超越恩情,甚至超越傾慕,已成為她劍道修行的一部分,是她此世安身立命的“道”。
再抬頭時,她眼中已是一片澄明堅毅:“姐姐思慮周全,以誠相待……司玄明白了。”
“那妹妹是應允了?”
“姐姐既推心置腹,司玄必不負所托。”她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願與姐姐同心,輔佐王爺,安定南中。”
“好妹妹。”陸望秋笑意愈深,如釋重負。
司玄離去後,陸望秋獨坐院中,望著高遠秋空,輕輕舒了口氣。
貼身侍女採薇奉上新茶,終是忍不住低語:“王妃,您真的……不介意麼?司玄姑娘如今……”
“介意她分寵?還是介意她將來可能威脅我的地位?”陸望秋接過茶盞,搖頭輕笑,“採薇,你把我看淺了,也把司玄看輕了。”
她抿了口茶,緩緩道:“王爺非沉湎聲色之徒,司玄亦非爭風逐艷之輩。我們要輔佐王爺成就的,是安邦定國的大業,不是後宅婦人的得失算計。我今日為她請封求位,一為報恩,二為王府與南中的將來。”
“她劍術卓絕,機敏果敢,許多我力所不及之事,她可勝任;她江湖閱歷豐富,通達三教九流,許多王爺不便出麵之局,她可週旋。如此英才,若因男女之防、門戶之見而被束之高閣,纔是真正的損失。”
採薇似懂非懂:“可長安那邊,許多人都說您這是以退為進,想用名分拴住司玄姑娘……”
陸望秋莞爾:“他們倒也沒全說錯。有了平妃身份,司玄便與王府榮辱徹底相連。但這不是陰謀算計,而是陽謀。我將利弊得失坦然相告,由她自己抉擇。她選擇留下,便是真心願與王府共進退。這比用恩情或道義捆綁,更為牢固,也更長久。”
她望向司玄離開的方向,聲音輕柔卻有力:“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感恩的下屬,而是一個可以託付後背的姐妹,一個能與我並肩而立的同道。”
承運殿書房。
周景昭看著手中明黃聖旨,又望向對麵坐得筆直的司玄,難得顯出一絲無措。
“九兒她……事先並未與我商議。”他揉了揉眉心,苦笑,“我知她是好意,但此事……終究是委屈你了。”
司玄卻搖了搖頭,目光清正:“殿下,王妃是為我鋪路。縣主封號與平妃名分,於我而言是鎧甲,亦是橋樑。自此,我行事更為便宜,也能更好地履行……護衛之責,何來委屈?”
周景昭深深凝視她:“你當真願意?不必顧慮恩情或王府,隻問你自己。”
“願意。”司玄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她眼前似乎閃過一些極其模糊的碎片——滔天的巨浪,絕望的墜落,以及一個奮不顧身拉住她的身影……心口傳來熟悉的、細微的悸痛。她將之按下,語氣愈發堅定:“我孑然一身,得王爺與王妃收留,視若家人。既有承諾在先,如今能名正言順留下,為王爺、為南中盡一份心力,是我所願。”
周景昭一怔,隨即釋然,眼底泛起溫和:“我明白了。你放心,王府會給你應有的尊重與自在,絕不會以名分相迫。”
他起身走至窗前,背對著她:“九兒為你請封時,我便隱約猜到她的深意。她是想給你一個歸宿,一個不必再漂泊的‘家’。至於其他……順其自然便好。”
司玄也站起身,對著他的背影,鄭重一禮:“多謝王爺體諒。”
周景昭轉身,虛扶她手臂:“該言謝的是我。自此,王府便是你的家,我與望秋,皆是你的家人。”
司玄心中暖流湧過,輕輕頷首。那份守護的承諾,在此刻找到了最堅實的落點。
十月吉日,婚儀如期。
雖不及正妃大婚隆重,但禮儀周全,賓客雲集。司玄一襲緋紅嫁衣,由陸望秋親手為她簪上最後一支珠釵。未覆蓋頭,僅以盈盈珠簾半掩容顏,平添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之氣。
拜堂之時,周景昭與陸望秋並坐受禮。司玄單獨行禮,此為平妃之製——不拜天地,隻拜王爺王妃,象徵內庭序位。
禮成開宴,賓客中有官員士紳,亦有聞訊而來的江湖舊識。花濺淚琵琶聲動,崇聖寺賀禮而至,連遠在攀州的狄驍亦送來雪山玉雕為賀。
宴飲至深夜方散。
新房設於鳳藻閣東側的“碧梧苑”,與陸望秋所居僅一牆之隔。此為陸望秋特意安排,取“碧梧棲雙鳳,連理共枝”之意。
紅燭高燒,司玄已換去嫁衣,著一身常服,於燈下靜閱書卷。
門被輕輕推開,陸望秋走了進來。
“姐姐?”司玄起身。
“來看看你。”陸望秋拉她坐下,自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佩,“王爺讓我轉交。此乃顧貴妃遺物,今日傳你,算是……家人的憑證。”
玉佩素雅,雲紋淺淺,背麵刻一“昭”字。
司玄接過,握於掌心,彷彿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歲月與情誼。“王爺與姐姐厚恩,司玄銘記。”
“既是一家人,不必言謝。”陸望秋微笑,“明日始,內苑部分事務,尤其是女衛營籌建,便要勞煩妹妹費心了。”
司玄眸光一亮,抱拳道:“必不負姐姐信任!”
陸望秋臨出門時,忽又回首,眼中有光:“妹妹,王府深廣,真心難得。願你我,永如今日,肝膽相照。”
司玄鄭重頷首:“同心同德,永不相負。”
門扉輕合。
司玄獨坐燈下,指尖拂過玉佩紋理,又抬眼望出窗外。明月當空,清輝萬裡。
自此,江湖少了一位獨行的劍客,南中多了一位靖安縣主、寧王平妃。
路是她自己選的,她絕不後悔。
與此同時,承運殿頂。
青崖子負手遙望碧梧苑方向,捋須含笑:“一正一側,一文一武,一柔一剛……景昭這小子的福緣,倒是妙不可言。”
身側,玄璣先生亦笑:“王妃此舉,實乃妙著。既全恩義,又固人心,更添臂助。有此賢德,王爺可更專心外務了。”
“福兮禍之所伏。”青崖子卻微微搖頭,“長安的風,不會永遠吹不到南中。這塊基業,覬覦者眾。”
“有道長坐鎮,宵小何足懼?”
青崖子目光投向更幽遠的北方夜空,眼神深邃:“洞虛境亦非萬能。這天下棋局,終究要靠你們年輕人自己去落子、去博弈。我所能為,不過是……在他們尚未完全展翅時,略遮風雨罷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