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六月下旬,昆明。
隨著八月大婚佳期的臨近,整座新城都沉浸在一股越來越濃鬱的喜慶與忙碌氛圍中。王府屬衙、禮司官員、乃至昆明府上下,都為這場盛典做最後的衝刺準備。街道清掃一新,各處開始懸掛綵綢、燈籠,主要路口搭建起了臨時觀禮台。
來自各地的賀禮也開始陸續抵達,堆滿了王府專門騰出的庫房。商人們更是敏銳地嗅到商機,加緊備貨,準備趁大婚期間人潮湧動大賺一筆。
然而,在這片祥和喧騰的表象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正悄然湧動。
六月廿五,午後,昆明府衙二堂。
昆明府府尹龐清規正與幾名僚屬核對大婚期間城中各區治安佈防與人群疏導方案,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未等通傳,一身戎裝、麵帶煞氣的徐破虜已大步流星闖了進來,他如今身兼昆明府守將,負責新城防務,出入府衙無需太多禮節。
“龐府尹!”徐破虜聲音洪亮,帶著壓抑的怒氣,“末將有要事稟報!”
龐清規見他神色不對,揮手讓僚屬暫退,起身道:“徐將軍,何事如此緊急?”
徐破虜從懷中掏出一疊文書,拍在案上:“自昨日至今,城防衛在城內各處,陸續抓住了三夥、共計十七個形跡可疑之人!都不是咱們本地口音,有的冒充行商,有的假作遊方郎中,還有的乾脆裝作投親的流民!”
龐清規神色一凝,拿起文書快速翻閱。上麵是簡要的抓捕記錄和初步訊問口供。
“這些傢夥,落腳分散,但都在乾同一件事——四處打聽!”徐破虜虎目圓睜,“打聽王府大婚的詳細流程!問迎親路線具體走哪條街、何時辰;問賓客名單都有哪些大人物會來,住在城中何處;問王爺與王妃大婚當日的確切行程安排,甚至問王府內苑守衛換班的規律!”
他重重一拳捶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亂跳:“更蹊蹺的是,抓這幾夥人,大多並非咱們巡邏兵丁直接發現,而是有已經落戶新城的百姓暗中舉報!
有開早點鋪的老漢,有在工坊做工的婦人,還有街麵上跑腿的半大孩子!都說看這些人賊眉鼠眼、打聽的事又過於仔細,不像尋常看熱鬧的,覺得他們居心叵測,又說不清來歷,就悄悄報了官或直接告訴了巡街的弟兄!”
龐清規越聽麵色越沉。百姓自發舉報,說明這些人確實可疑到連普通人都能察覺不對勁。而他們打聽的內容,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人對一場盛大婚禮的好奇範疇,直指核心安保細節和重要人物動向。
“審出什麼沒有?是哪路來的?”龐清規問。
徐破虜搖頭,臉上怒色更盛:“嘴硬得很!要麼裝傻充愣,一問三不知;要麼編造些漏洞百出的來歷。用刑?末將倒是想,可又怕打死了斷了線索,更怕他們本就是死士,故意尋死。
目前隻知道,口音混雜,有荊楚那邊的,有關中腔調的,甚至還有一兩個說話帶點古怪腔調,像是南邊來的。身上除了些散碎銀錢和偽造的路引,搜不出什麼明顯標識。但看他們被抓時的反應和偶爾流露的眼神,絕不是普通蟊賊或探子,訓練有素!”
龐清規揹著手在堂內踱步,眉頭緊鎖。大婚在即,京城、各州道、乃至藩國屬邦都會遣使來賀,魚龍混雜,本就給安保帶來極大壓力。如今又冒出這幾夥明顯有針對性的可疑分子……
“王爺知道了嗎?”龐清規問。
“末將已派人急報王府,想必王爺此刻已知曉。”徐破虜道,“龐府尹,此事非同小可。這些人絕不會無緣無故打聽這些。末將擔心,大婚當日,恐有人慾行不軌!”
龐清規點頭:“徐將軍所慮極是。此事必須徹查!我即刻以昆明府名義,發下海捕文書,嚴查近日所有入城的外來人員,尤其是口音可疑、行蹤詭秘者。同時,暗樁也要動起來。”
他看向徐破虜,“將軍,城防衛需進一步加強巡查,尤其是王府周邊、主要驛館、以及擬定的大婚路線沿途。對所有可疑人物,寧可錯查,不可放過。但切記,手段需隱秘,莫要鬧得滿城風雨,攪了大婚喜慶。”
“末將明白!”徐破虜抱拳,“已加派了三倍暗哨,重點區域十二時辰不間斷。明麵上的巡邏也增加了頻次。隻是……”他有些擔憂,“若真有人存心搗亂,未必隻派這幾夥明麵上的蠢貨。怕隻怕,還有更隱蔽的,已經混進來了。”
龐清規沉吟道:“所以,百姓這條線不能斷。徐將軍,可適當放出些風聲,讓各坊裡正、街長暗中提醒可靠住戶,留意身邊陌生麵孔異常舉動,繼續鼓勵舉報,凡查實有重大嫌疑者,王府重重有賞!我們要讓昆明新城數十萬百姓,都成為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好主意!”徐破虜眼睛一亮,“這些龜孫子,藏得再深,也逃不過老百姓天天在街麵上看的眼睛!”
就在兩人商議對策時,周景昭的諭令已由王府侍衛送達:“著徐破虜、龐清規即刻入王府議事。”
承運殿偏殿。
周景昭端坐主位,神色平靜,但眼中沒有絲毫放鬆。謝長歌、玄璣先生、狄昭、衛風等人皆在。徐破虜與龐清規匆匆趕來,將情況詳細複述了一遍。
殿內氣氛凝重。
“終於……按捺不住了嗎?”周景昭手指輕叩扶手,聲音聽不出喜怒,“大婚盛典,賓客雲集,的確是行刺、破壞、或製造混亂的絕佳時機。”
狄昭怒道:“定是那些見不得殿下好、見不得南中興旺的宵小之輩!長安城裏某些人,高原上的,交州的,都有可能!殿下,末將請令,全城大索,挖地三尺也要把這些老鼠揪出來!”
謝長歌撚須搖頭:“狄將軍稍安。全城大索,動靜太大,易打草驚蛇,更會弄得人心惶惶,有損大婚喜慶,亦可能誤傷無辜。如今敵暗我明,且對方顯然有多股勢力滲透,強行動用武力搜捕,未必能盡全功。”
玄璣先生道:“謝公所言有理。然則,隱患不除,如芒在背。對方既能派出第一波、第二波探子,就能派出更精銳、更隱蔽的刺客。大婚當日,王爺與王妃必然公開露麵,風險最大。”
衛風上前一步:“殿下,徐將軍所言百姓舉報一事,或可大做文章。‘澄心齋’可暗中引導,將這股‘百姓自發維護王爺、警惕姦細’的風氣更巧妙地擴散開來。同時,我們可故意放出一些半真半假、或過時的‘大婚安排細節’,通過特定渠道泄露出去,設定陷阱,引蛇出洞,順藤摸瓜。對已抓獲之人,不妨換個審法,許以重利,或製造其同夥已招供的假象,分化瓦解。”
周景昭微微頷首:“衛風之計可用。徐破虜、龐清規。”
“末將(下官)在!”
“百姓聯防之事,由你二人主持,務必周密,賞罰分明,既要發動群眾,又要避免濫告或引發恐慌。”周景昭吩咐,“城防明暗哨繼續加強,但外鬆內緊。大婚路線、流程細節,可做幾套備用方案,真真假假。”
他又看向衛風:“‘澄心齋’全力運轉,追查這幾夥人潛入的渠道、聯絡方式、以及可能的幕後指使。對已知的幾方敵對勢力在昆明及周邊的暗樁,加大監控力度。按你所說,設幾個‘香餌’,看看能釣上什麼魚。”
“狄昭。”
“末將在!”
“天策府精銳,尤其是你的親衛營,大婚當日,全部便衣混入觀禮人群及沿途關鍵位置。講武堂身手好的學員,也可抽調部分參與外圍警戒。重點保護王妃車駕及重要賓客區域。”
“謝先生、玄璣先生,大婚禮儀流程,煩請二位再仔細推敲,在不失禮製的前提下,儘可能增加安全冗餘,減少不可控風險。”
“魯寧。”
一直如同鐵塔般肅立一旁的魯寧嗡聲應道:“末將在!”
“王府內苑護衛,由你全權負責,尤其是王妃與司玄姑娘居所,增派可靠人手,十二時辰輪值,任何出入人員必須嚴格覈查。”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眾人領命而去。
殿內隻剩下週景昭與司玄。司玄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側稍後的陰影裡,此刻才輕聲開口:“我會跟著你。”
周景昭回頭看她,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我知道。不過,大婚當日,場麵混雜,你自己也需小心。”他頓了頓,“望秋那邊,我也會讓顧姑姑加派可靠人手。”
司玄點頭,不再多言,但手已輕輕按在了劍柄之上,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任何想破壞這場婚禮、傷害他的人,都需先問過她手中的劍。
周景昭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昆明新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一片安寧繁華景象。然而,在這祥和之下,暗影已然潛流湧動。大婚的喜慶鐘聲尚未敲響,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暗戰,卻已在這座新城中悄然展開。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一飲而盡,眼中銳意如刀。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準備了些什麼‘賀禮’。”低聲自語,隨風消散在殿宇的陰影之中。昆明新城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靜謐,卻也更加暗藏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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