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各司衙官員依次考覈。工司主事李輕舟的述職引起了廣泛關注。他負責的領域包括昆明新城部分工程、道路修築、水利設施、工坊建造等。述職報告中,不僅列出了各項工程的進度、耗材、用工,更有詳細的“成本覈算”、“質量監督記錄”、“技術創新總結”。
“李主事,你報告中提到,‘混凝土配方改進,強度提升兩成,成本降低一成’;‘新式畜力吊裝機,提高大型建材搬運效率三倍’。此等資料,如何得來?可有虛報?”監察官嚴肅問道。
李輕舟早有準備,命人抬上幾個木箱,裏麵是不同配比的混凝土試塊、詳細的試驗記錄、圖紙、以及改進前後的耗材人工對比賬冊。他甚至帶來了一個小型吊裝機模型,當場演示原理。
“大人請看,此乃三次試驗資料對比,誤差不超百分之五。新式吊裝機已在昆明新城工地試用三月,節省人工三百餘,工期提前半月。所有資料,皆可查證。工司已擬將新配方、新機巧編撰成冊,下發各工地推廣。”李輕舟語氣平靜,卻充滿自信。
廖文清幾乎要站起來細看那些詳細的試驗記錄和賬冊。如此精細、注重實效、鼓勵創新的工務管理,他在工部都未曾見過。這南中工司,簡直像個巨大的匠作研究作坊!
崔衍的目光也被那些實物和記錄吸引。作為禮部官員,他對工巧之術並非專長,但李輕舟展示出的嚴謹態度、詳實記錄和注重實效的作風,卻與他心中“格物致知”、“經世致用”的理念隱隱相合。
他注意到,李輕舟在述職中多次提及“節省民力”、“降低耗費”、“利於長遠”,這顯然是將“利民”與“實效”置於重要地位。
“李主事,”崔衍待監察官問畢,溫和開口,“你所述改進,皆有利工程,節省民力國帑,此心可嘉。本官有一問,此等改進之術,記錄成冊推廣,固是好事。然匠作之術,亦有傳承秘法之規。工司如此公開推廣,於激勵匠人鑽研創新,可有考量?如何確保匠心不因公開而懈?”
這個問題涉及技術推廣與工匠激勵的製度設計,頗為深入。
李輕舟顯然對此亦有思考:“回崔侍郎,工司設有‘格致院’,專司研究改進各類技藝。凡有貢獻之匠人,除常規賞銀外,其改進若被採納推廣,可按所省費用或所增效益之一定比例,長期抽取‘技紅’,並載入‘匠籍’提升等級,享有更高薪俸、榮譽乃至子孫入學優先之權。公開推廣,乃為惠及整體工程;而‘技紅’與榮譽,則為酬謝獨創之心。二者並行,以期既廣其利,又勵其誌。”
崔衍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與瞭然:“‘技紅’…以利驅之,以名榮之,兼顧公益與私勵。此法…頗有法家循名責實、賞罰分明之意,卻又導之以利民之功。嗯,本官受教了。”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心中卻對南中這套鼓勵實務、精細管理的做法有了更深印象。
考覈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先後有二十餘名主要官員接受了質詢。考評結果當場宣佈:上上者三人(龐清規、林則深、李輕舟),上中者七人,上下者九人,中平者二人,無下等。考評記錄、述職文書、佐證材料,全部歸檔封存,可供複核。
最後,謝長歌總結道:“歲考乃明鏡,照見功過,彰明優劣。優者獎,劣者罰,平庸者勉,此乃正道。今日考評,諸位或有優異,或有不足,望戒驕戒躁,砥礪前行。考評結果,將作為來年升遷、調任、獎懲之重要依據。吏司將根據考評,提出具體人事調整方案,呈報殿下覈準。諸位,可心服?”
“心服口服!”眾官齊聲應道。這套考評雖然嚴苛,但標準公開,過程透明,結果有據,即使被評為“中平”的官員,也自知不足,難以辯駁。
觀摩席上,幾位鄉老商賈代表也竊竊私語,對如此公開的考覈讚嘆不已。廖文清則沉默著,他的隨從飛快地記錄著一切。
考覈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崔衍與廖文清在龐清規陪同下走出明鏡堂。
廖文清神情複雜,忍不住對龐清規道:“龐府尹,南中這套歲考之法,苛細如此,令官吏幾無私隱體麵可言,且容庶民旁觀質問…是否過於嚴苛,有損朝廷命官之威儀?”他終究忍不住將心中最大的質疑說了出來。
龐清規未及回答,崔衍卻沉吟著先開了口,語氣平穩:“廖大人,嚴苛與否,或可商榷。然今日觀之,此法確有可鑒之處。其一,重實據而輕虛言。賦稅、田畝、刑獄、工程,皆以資料、文書、實物為憑,較之空談風評,更近實在。
其二,程式公開,多方質證,可減營私舞弊、上下其手之弊。
其三,”他頓了頓,“雖容鄉老旁聽質詢,看似有損官威,然細察其問,皆關乎切身利害,如征地補償、糾紛處置、治安教化等。官員能直麵應答,反顯其政務清明,無不可對人言之處。此或可謂…‘吏畏民察,則不敢欺’。”
他轉向龐清規,問道:“龐府尹,此法推行之初,官吏抵觸者想必不少吧?”
龐清規點頭:“崔侍郎明察。初時確有不慣,怨其繁瑣,畏其嚴苛。然殿下與謝掌院堅持,並以身作則,考覈標準一視同仁。且獎懲分明,優者厚賞重用,劣者黜退不貸。數年下來,官吏漸知唯有實心任事、留下實跡,方是正道。風氣為之一變。”
崔衍微微嘆息:“矯枉難免過正。中原考課,積弊已久,多徇人情,重資歷,輕實績。南中此法,雖有悖常例,卻似一劑猛葯,專治因循敷衍之痼疾。隻是…”他話鋒一轉,“如此倚重資料文書,是否可能導致官吏為求考評優異,而專註於易見功績之事,或…甚至虛報資料?且‘技紅’之類,以利驅匠,是否會引導人心趨利,有損工匠‘匠心’之純粹?”
他提出的問題,直指這套考覈製度可能存在的弊端。
龐清規恭敬答道:“侍郎所慮極是。對此,政務院亦有考量。資料需多方印證,如田畝有魚鱗圖冊與實地抽檢,賦稅有聯票與庫銀核對,工程有監察與後期複核。虛報一旦查實,懲處極重。至於‘技紅’,僅是激勵一環,工司同時強調‘工匠精神’,褒獎精益求精、造福百姓的典範,樹立榮譽。利與義,需並行引導。”
崔衍聽罷,沉默片刻,緩緩道:“利弊相權,頗費思量。然不可否認,今日所見南中官吏,大多幹練務實,熟悉政情,與內地許多空談冗官截然不同。此套考績之法,功不可沒。”他看了一眼廖文清,“廖大人,你我回京復命,此事亦當據實奏報。至於朝廷是否採納、如何參詳,則非我等所能決斷了。”
廖文清聽出崔衍話中之意,是讓他客觀報告,不要僅憑好惡褒貶。他心中不以為然,卻也無法反駁崔衍基於事實的判斷,隻得悶悶應了一聲。
望著崔衍與龐清規繼續討論某些考覈細節的背影,廖文清心情愈加複雜。崔衍的嚴謹與相對客觀,使他難以將南中歲考簡單地批為“亂製”。
而今天所見的一切,連同崔衍可能帶回的“較為積極”的觀察,必將震動長安朝堂。那些習慣了舊有秩序的勢力,會如何看待這種深入細節、公開透明、極度推崇“實績”的考覈方式呢?
他再次望向不遠處寧王府的方向,那種混合著忌憚、警惕與一絲無力感的情緒愈發強烈。這位年輕的寧王,不僅擁有日漸雄厚的實力,更在嘗試建立一套迥異於舊傳統、高效而有力的新秩序。而崔衍今日的表現,讓廖文清意識到,即使在中樞,也未必人人都會對這套新秩序全盤否定。
明鏡堂內,謝長歌正將厚厚一摞考評記錄整理歸檔。堂外冬日的陽光,透過高窗,恰好照在“明鏡高懸,公心銓衡”的匾額上,熠熠生輝。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年度考覈,更是南中政權走向製度化、規範化的重要一步,也是一次向外界(包括朝廷)展示其治理理念與成效的視窗。
而那些在考評中脫穎而出的名字——龐清規、林則深、李輕舟…以及更多基層能吏,將成為未來支撐南中大廈的堅實棟樑。而崔衍這位朝廷禮部重臣的觀察與思考,或許也會像一粒種子,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於更廣闊的土壤中引發意想不到的迴響。
歲考結束,但新的篇章,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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