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十月初,味縣。
秋高氣爽,天青雲淡,然味縣城中氣氛卻透著不同往日的肅穆。朝廷詔命已抵數日,刑部左侍郎梁朔、大理寺少卿左遷、禦史中丞廖文清,奉旨監斬爨崇道、蒙細奴邏及平夷四家(趙乾、錢廣、李默、孫豹)等謀逆首惡。這三人,不僅代表著朝廷法度,更牽動著長安朝堂微妙的權力脈絡,他們的到來,對南中而言,既是例行公事,亦是一場無形的考較。
梁朔,年近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目光沉靜中帶著審視,乃太子一係的中堅,行事以“穩”字當頭,講究章程法度,對藩王權重素懷警惕。
左遷,不惑之年,相貌儒雅,言語不多,目光常帶思忖,出身寒門,憑才幹擢升,在朝中素以“公允”、“寡慾”著稱,與各派係保持距離,此次南行,更多是履行公務。
廖文清,則最年輕,剛過而立,麵皮白凈,眉眼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銳氣與矜傲,乃四皇子周朗曄的姻親兼心腹,對近年來風頭正勁、又與四皇子隱隱有爭位之嫌的寧王周景昭,自然難有好感,此行不乏挑剔、尋隙之心。
寧王府正門大開,儀仗齊備。周景昭率王府屬官、建寧府官員(龐清規等)及南中總商會代表(陸文元)於門外迎候。他一身親王常服,氣度沉凝,既不失親王威儀,又無過分張揚。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狄昭、李光(自永昌趕回)、衛風等核心人物亦在列。
“臣等(下官)奉旨南來,公幹在身,有勞寧王殿下親迎,實不敢當。”梁朔作為正使,率先上前,一絲不苟地行禮,言語恭敬卻帶著程式化的疏離。
“梁侍郎、左少卿、廖中丞遠來辛苦,為國宣法,何談有勞?諸位請。”周景昭麵帶微笑,還禮如儀,將三人及隨行屬吏迎入王府。
接風宴設於王府正堂,依製而設,不奢不儉。席間,周景昭為主,三位欽差為客,南中主要文武作陪。氣氛起初尚算融洽,多是些官場寒暄、旅途見聞。然酒過三巡,話題漸入正軌。
梁朔放下酒杯,神色一正:“殿下,臨行前,陛下與太子殿下均有囑託。陛下言,南中新定,法度不可廢弛,此次處決逆酋,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亦安南中人心。太子殿下則關切,行刑之際,務必確保萬全,勿使奸宥乘機作亂,再生事端。不知殿下於此,可有周全安排?”
周景昭頷首:“梁侍郎所慮極是。父皇與太子兄長教誨,孤謹記於心。逆酋爨崇道、蒙細奴邏及趙錢等犯,皆已嚴密關押,由天策府精銳看管。行刑之地,選在城外西校場,場地開闊,便於觀刑震懾,亦利控製。
屆時,將由天策府大都督狄昭將軍親自統率,調集味縣駐軍、建寧府衙役及部分退役官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維持秩序,彈壓不軌。刑場外圍,已劃出觀刑區域,百姓可於指定範圍外觀望,不得近前。所有觀刑者,需經簡易搜查,嚴禁攜帶利器。講武堂新訓之斥候、‘澄心齋’所屬,將混入人群,暗中監察。定保法場肅然,行刑順利。”
他語調平穩,條理清晰,顯然早有成算。狄昭在一旁肅然點頭。
左遷微微頷首,介麵問道:“下官翻閱案卷,此數案涉及謀逆、勾結外賊、貪墨抗法等多項大罪,牽連頗廣。不知南中法司,於案犯定罪程式、證據鏈、及牽連人員處置上,可都完備?以免日後朝廷或刑部複核時,徒生枝節。”他問得專業,不帶明顯傾向,卻直指關鍵。
周景昭看向身側的謝長歌。謝長歌從容道:“左少卿明鑒。爨氏、生僚、平夷諸案,皆由南中法司主理,政務院、天策府、風憲司(內部監察)協同,人證、物證、口供、賬冊、往來文書等一應俱全,均已整理成卷,可供三位大人隨時調閱複核。
所有案犯,皆經初審、複核、呈報王府、乃至報備朝廷之程式。所涉從犯、脅從,亦已按《寧州刑律》及朝廷律例,區別情節,各有懲處,或流放,或罰沒,或監管,皆有檔可查。法司主事呂彥博,已候命多時,可向三位大人詳細稟報案情。”
呂彥博應聲出列,向三人行禮,神色嚴謹。左遷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不再多言。
廖文清卻輕輕一笑,把玩著手中酒杯,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寧王殿下治下,果然法度森嚴,思慮周詳。隻是…下官沿途行來,見南中各地,尤其這味縣城內外,大興土木,工坊林立,商旅雲集,端的是氣象一新,生機勃勃。然則,這築城、興工、行商,所費錢糧人力,想必不菲。不知這稅賦徭役,可還公允?百姓負擔如何?可莫要因這繁華景象,掩蓋了民力疲憊、怨聲載道之憂啊。畢竟,前有荊湘之鑒…”
此言一出,席間微微一靜。這話看似關心民瘼,實則是暗指南中可能橫徵暴斂,民不堪命,甚至影射周景昭好大喜功,與釀成民變的楚王有相似之處,其心可誅。
周景昭麵上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絲冷意。陸望秋正欲開口,周景昭已溫言道:“廖中丞心繫黎民,孤心甚慰。南中經戰亂凋敝,百廢待興。南中所行新政,首重養民、富民、不奪民時。築城、治水、興工,多用以工代賑之策,招募流民、退役官兵及自願者,付與工錢,管其食宿,使其自食其力,反解其困。
商稅之徵,分等定額,嚴禁苛索,小販走卒,稅極輕微。所收之稅,多用於修路、興學、建醫館、養孤老。去歲至今,南中田賦未增,丁銀未加,反因推廣新農具、堆肥,糧產有所提升,百姓負擔實有減輕。廖中丞若不信,可隨意走訪市井鄉裡,或調閱戶司賬冊,一問便知。”
他頓了頓,看向龐清規:“龐府尹,你治下建寧府,尤其是昆明新城,流民安置、工坊招募、市稅徵收情形,可向廖中丞詳述。”
龐清規起身,不卑不亢,將昆明新城以預售地塊籌資、招募流民以工代賑、商稅細則及惠民之處,條分縷析,娓娓道來,資料詳實,令人信服。陸文元亦補充商會見聞,言商賈對南中新政多有稱道。
廖文清被這番有理有據的回應堵得一時語塞,麵色微僵,隻得強笑:“原來如此,是下官多慮了。殿下仁政,下官佩服。”
接風宴在略顯微妙的氣氛中結束。周景昭親自安排三人入住王府東跨院精心準備的客舍,一應物品俱全,僕役精幹。
是夜,客舍之中,三人亦未安寢。
梁朔房中,他正對燭翻閱著呂彥博白日送來的部分案卷摘要,眉頭微鎖,對隨行的心腹道:“南中…比預想的棘手。寧王治下,軍政、民政、法司,條理清晰,行事有章法,非尋常藩鎮可比。謝長歌、龐清規等人,皆非庸碌。那昆明新城…氣魄不小。太子殿下所慮,不無道理。”
左遷則獨坐窗前,望著庭院月色,沉吟不語。他今日觀察,南中官員,無論文武,皆有一股實幹之氣,與京城許多誇誇其談之輩迥異。案卷看似嚴謹,市麵也確顯繁榮。然則…是否真如表麵這般光鮮?那位年輕的寧王,溫和表象下的鋒芒,他亦有所感。此行,需多看,多聽,少言。
廖文清房中,他正對著一麵銅鏡,臉色陰沉。“好個周景昭,牙尖嘴利,手下也頗有幾個能人。”他對親通道,“什麼仁政,什麼以工代賑,無非是收買人心、擴張勢力的手段!梁朔那老狐狸,怕是心中已有計較。左遷那個悶葫蘆,指望不上。我們不能白來一趟!行刑之時,便是機會。那麼多逆犯同斬,難保沒有餘孽混在觀刑百姓中,屆時但有一絲騷亂,便是他周景昭治下不嚴、護衛不力!還有,這幾日,多找些人,‘聽聽’民間真正的‘聲音’,特別是關於加稅、征役的!我不信,他真能麵麵俱到,毫無破綻!”
親信低聲應諾。
次日,按照行程,周景昭陪同三位欽差,視察關押要犯的天策府詔獄,並查閱完整案卷。
詔獄戒備森嚴,守衛皆是狄昭麾下精銳,肅殺之氣撲麵而來。爨崇道、蒙細奴邏等重犯,分別關押在特製的石室中,雖有憔悴,然凶戾之氣未消。見到周景昭與朝廷來人,爨崇道身形消瘦,已然看不出當初的梟雄形象;蒙細奴邏則以生僚語詛咒,趙乾等則麵如死灰。梁朔仔細驗明正身,左遷詳查關押記錄與刑具,廖文清則冷眼旁觀,試圖找出看守紕漏,然一無所獲。
案卷室內,堆積如山的文書、賬冊、圖譜、口供,分類清晰,編號明確。呂彥博及法司吏員隨時候命,解答疑問。梁朔與左遷看得極為仔細,不時發問,呂彥博皆能對答如流,引據律條。廖文清雖也翻閱,但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之後數日,三位欽差提出要“體察民情”,周景昭便安排他們由龐清規、陸文元等陪同,在味縣及昆明新城(已初具規模)隨意走訪。
梁朔多去市集、工坊、學堂、醫館,詢問物價、工錢、稅賦、孩童入學、病患診治等事,所見所聞,秩序井然,百姓對答雖謹小慎微,然提及王府新政,多有感念之語,尤其對流民安置、以工代賑、新式農具等多有稱讚。梁朔麵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對南中治理實效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左遷則對律法推行、訟案處置、監獄管理更感興趣,走訪了府縣衙門、民間調解處、乃至鄉間,與胥吏、鄉老、百姓交談,發現南中吏治雖非毫無瑕疵,然較之許多地方,已算清明,考成法的推行,顯然起到了作用。
廖文清則專往僻靜小巷、茶寮酒肆、乃至城郊流民臨時安置點鑽,試圖尋找“民怨”。他或重金誘使,或言語引導,確也聽到些抱怨,如工錢發放偶有延遲、某些胥吏態度粗暴、新城建設初期生活不便等。
然當他試圖將話題引向“稅重役繁”、“王府盤剝”時,多數人要麼閉口不言,要麼反而為王府辯解。隻有極個別遊手好閒之徒或別有用心者,會順著他的話頭抱怨幾句,然其言多空泛,經不起細問。廖文清心中煩躁,卻也不肯罷休。
周景昭對三人的動向,通過“澄心齋”與正常渠道,瞭如指掌。他不動聲色,隻是命人將廖文清接觸過的幾個可疑人物記下,暗中監控。同時,他也在靜靜等待,等待那個早已佈下的、檢驗南中治理成果、也應對朝廷審視的關鍵時刻——行刑之日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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