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味縣,寧王府。
夏日炎炎,但比烈日更灼人的,是一則突如其來、卻又似乎隱隱在預料之中的訊息。
一隊風塵僕僕、裝束奇異的客人,在邊境士卒的護送下,抵達了味縣。他們麵板黝黑,顯然久經熱帶陽光曝曬,然其麵廓、五官,卻與南中漢夷百姓有八分相似,尤其眉眼間的神韻,更透著一股中原古風。
為首者是三位年長者,皆以粗葛為衣,髮髻以木簪束起,雖麵容滄桑,舉止間卻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山民部落首領的沉穩氣度。
他們自稱來自“猛泐”(今西雙版納一帶)及周邊河穀平壩的三十七寨聯盟,為首的老者名喚召存禮,能操一口略帶古音、卻依稀可辨的漢話,攜重禮(象牙、犀角、孔雀翎、珍貴香料)及數十名精壯隨從,前來求見寧王周景昭。
王府正堂,周景昭端坐,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狄昭、李光、龐清規、衛風等人分列兩側。堂下,召存禮等三人恭敬行禮,奉上禮單。
“化外遺民,滇南野人,召存禮攜猛泐三十七寨父老,拜見寧王殿下,殿下千歲!”召存禮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久遠的口音,但言辭清晰,禮數周全。
“貴使遠來辛苦,看座,奉茶。”周景昭溫言道,目光打量著這幾位不速之客。“不知諸位遠涉山川,來到味縣,所為何事?”
召存禮再次躬身,神色間帶上幾分激動與懇切:“回稟殿下,我等雖久居南疆煙瘴之地,與象馬為伍,與蕉椰為鄰,然不敢忘祖,不敢易服。寨中老人代代相傳,我等本為中原之民,先祖乃秦末(一說漢末)亂世時,為避兵禍,舉族南遷。跋涉千山萬水,最終落腳於蘭滄江(湄公河上遊)畔之溫熱平壩,墾殖稻田,馴養象隻,自成聚落,已幾百載。
雖與中原音訊隔絕,然語言、習俗、祭祀、乃至耕種之法,猶存古風。今聞殿下坐鎮南中,仁德佈於四方,漢夷歸心,新政惠民。我猛泐諸寨,亦是華夏苗裔,流落在外,常懷故國之思。今特來歸附,願重列王化,永為殿下藩屬,歲歲朝貢,聽從號令!”
他頓了頓,麵露悲憤與憂懼:“然則,近年來,我猛泐之地,屢遭更南麵之‘吉蔑’、‘驃’等部落侵擾。彼等悍勇,驅使戰象,沿河穀北上,燒殺搶掠,擄我人口,占我良田。我寨民雖奮力抵抗,然器械不精,部眾分散,難以久持。長此以往,恐先祖遺民,將無立錐之地!萬望殿下念在同為炎黃血脈,施以援手,救我等於水火!我猛泐三十七寨,願為殿下前驅,永鎮南疆!”
說著,三人再次拜伏於地,長跪不起。
堂上一時寂靜。眾人皆被這“海外遺民、南疆歸附”之事所震動,更對其所述南方部落的威脅感到警惕。
周景昭親自下座,扶起召存禮等人,溫言道:“諸位先祖篳路藍縷,南遷開基,不忘根本,實為可敬。今既願歸附,重續血脈,孤心甚慰。至於南方蠻部侵擾之事…容孤與臣下商議,必不使同源手足,淪於外族。”
安撫並安頓好召存禮一行後,周景昭立即召核心人員於澄心堂密室議事。
“諸位,此事如何看?”周景昭開門見山。
謝長歌撚須沉吟,率先開口:“殿下,此事看似意外,實則有理可循。史冊有載,秦漢以降,中原板蕩,確有數次大規模南遷。其中一支沿蘭滄江、紅河等河穀南下,深入半島腹地,並非虛言。召存禮等人容貌、言語、自稱,皆可佐證。其歸附之心,因受南方部落壓迫而起,應屬真切。此乃天賜良機!”
他目光炯炯,走到巨幅南中及周邊輿圖前,手指點向“猛泐”所在,又劃向更南方的廣袤區域:“殿下曾言,大丈夫之誌,當囊括四海。昔日長安定策,便有將半島逐步納入疆域之長遠構想。今猛泐諸寨來歸,正可為我寧州插入半島的一枚楔子!其地北接我永昌、興古,東臨交州,西望驃國,南控吉蔑,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他看向狄昭與李光:“岩剛、龍羽瀾所部山地營,經哀牢、無量山歷練,最擅熱帶山地、叢林、河穀作戰。可命其率精銳,以協助猛泐諸寨防禦、整訓鄉勇為名,南下進駐。
一則切實解決其危難,收攏其心;二則可實地勘察山川地勢、部落虛實,為我軍日後行動打下基礎;三則…”他手指向東,虛點交州李賁地盤,“可形成對交州的側翼包抄之勢!李賁若敢異動,我軍可從西、南兩向施壓,使其腹背受敵,利於將來平定交州(萬春國)之亂!”
狄昭聞言,眼中精光大盛:“謝先生所言極是!岩剛、龍羽瀾兩部,正可派上用場!其地多山、多林、多河,正合山地營發揮。末將願親赴永昌,統籌南下事宜!”
李光也點頭:“可先派遣一營精兵,借護送使者返程、協助防務之名南下。同時,在永昌郡南部邊境,增兵屯糧,以為後援。並請‘澄心齋’加派探子,隨軍南下,摸清吉蔑、驃國等部詳情。”
玄璣先生此時緩緩開口,補充了更為深遠的一層:“謝先生所慮,在於軍事與地緣。貧道另有一點淺見,關乎國本民生。”他指向輿圖上“猛泐”及更南方的大片沖積平原和三角洲:“諸位請看,交州及中南半島大部,地處大江(紅河、湄公河、薩爾溫江、伊洛瓦底江)下遊,江河沖積,土壤極為肥沃。且氣候終年溫熱,雨量充沛。其地種植水稻,可一年兩熟甚至三熟!若能得其地,善加治理,廣開稻田,其糧產之豐,恐不下於江南魚米之鄉!可為我南中,乃至未來…提供至關重要的糧倉!”
他目光深遠:“南方部落侵擾猛泐,所圖者,無非是土地、人口、糧食。若我能控製其地,引入中原先進農具、耕作法,興修水利,其產出將不可估量。民以食為天,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此乃固本培元,澤被萬世之利,尤甚於一時一地的征伐之功。”
龐清規作為地方主官,從治理角度提出:“確為機遇。然則,南下之後,治理、同化、穩邊,亦是難題。其地濕熱,瘴癘橫行,中原人恐難久居。需以猛泐歸附寨民為基幹,授以官職,教以漢化,漸移風俗。同時,可移民實邊,但需謹慎選擇適應濕熱氣候的民眾,並做好醫藥防護。茶、棉、香料等作物,亦可引導種植,與內地互通有無。”
衛風從情報角度提醒:“吉蔑、驃國等部,實力不可小覷,尤其驅使戰象,我軍需有應對之法。且其背後,是否與高原、乃至更遠的‘暗星’等勢力有勾連,亦需查明。南下之舉,需速戰速決,站穩腳跟,避免陷入長期泥潭。此外,朝廷、楚王、乃至交州李賁,對此事會作何反應,亦需考量。”
周景昭靜聽眾人議論,心中已有決斷。他緩步走到輿圖前,凝視著那片廣袤而神秘的南方土地,手指從“猛泐”輕輕向南劃過。
“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軍事扼要,糧倉固本,治理漸化,情報先行。此確為拓展我南中生存空間、夯實根基、佈局未來的良機,亦是踐行昔日長安之諾、彰顯王道於化外之舉。”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道:“準猛泐三十七寨所請,準其歸附!冊封召存禮為新設‘鎮南安撫使司’副使,仍領猛泐諸寨。
即令岩剛、龍羽瀾,率山地營左、右廂精銳四千,以‘助防、整訓’之名,南下猛泐。狄昭,你需坐鎮味縣天策府,總督諸軍事宜,臨機決斷。李光,親付永昌坐鎮,總督南疆諸事,可於永昌南部增兵屯糧,以為後援。
衛風,派出精銳斥候,清荷‘澄心齋’探子也需全力配合,摸清敵情。孫懸針,遴選熟悉瘴癘醫藥之醫師,隨軍南下。”
“南下之後,首要助其穩固防務,擊退來犯之敵,揚我軍威,安其民心。次則勘測地形,繪製詳圖,設立據點。再次,推廣農桑,傳授技藝,設立社學,傳播王化。對吉蔑、驃國等部,先以威懾為主,示之以強,若能懾服,可不戰而屈人之兵;若其冥頑,則擇機予以痛擊,打出十年太平!所有行動,需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至於朝廷與各方反應…”周景昭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此乃接納海外遺民歸附,助其抵禦外侮,行聖王之道。孤自會上表陳情。楚王自顧不暇,交州李賁…他若識相,當知側翼已露。糧食之利,可緩圖之。眼下,當以軍事立足,撫慰歸附為首要。”
他看向謝長歌與玄璣先生:“便以二卿之議為基,擬定《經略南疆條陳》,詳定軍政、民政、經濟諸策。龐清規,你協助擬定移民、商貿細則。務求名正言順,利國利民,長治久安。”
“臣等遵命!”眾人肅然應諾,心中皆感振奮。南中的目光,不再侷限於八郡一州和內部的流民安置,而是投向了更南方那片富饒而充滿挑戰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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