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四月中,味縣,東市。
茶葉的清香尚未散去,一股混合著花香、果香、草木清氣的奇特芬芳,又悄然瀰漫在味縣最繁華的東市街巷。數日前,“清源”工坊毗鄰的“浣香”工坊掛出了嶄新的招牌,今日正式開售兩種新奇物事——香皂與肥皂。
與“清茗閣”的雅緻不同,“浣香”鋪麵陳設明亮簡潔,櫃枱後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用素色油紙包裹、以彩色絲線捆紮的長方形塊狀物。左邊是色澤溫潤、散發著或蘭或芷或茉莉清香的“香皂”;右邊是顏色微黃、質地樸實、帶著淡淡皂角氣味的“肥皂”。每塊皂旁都立著小木牌,簡明寫著名稱、用途、價碼。
鋪子管事是位姓吳的退役老火長,嗓門洪亮,正對圍觀的百姓和聞訊而來的商人講解:“諸位請看!此乃‘香皂’,以花露、香精油、上等油脂、鹼等經秘法製成,潔麵沐身,去汙留香,洗後肌膚光滑舒泰,尤其得女眷喜愛!這‘肥皂’嘛,用料實在,去汙力強,洗衣滌物、清潔廚具,最是合用,價廉物美!”
他當場演示:用香皂搓揉出細膩泡沫凈手,用肥皂塗在一塊沾了油汙的粗布上揉搓,再以清水滌凈。眾人眼見為實,那手果然潔凈帶香,那布上的油汙也消失無蹤,無不嘖嘖稱奇。有大膽的婦人上前嗅聞香皂,頓覺心曠神怡;有精明的漢子則掂量著肥皂的份量,盤算著洗衣能省多少皂角、草木灰。
“這‘香皂’…作價幾何?”
“這‘肥皂’可比皂角耐用?”
“可能祛除衣衫上的陳年汙漬?”
詢問聲此起彼伏。吳管事一一解答,並宣佈:“今日開張,前百位顧客,無論買香皂、肥皂,皆送一小塊試用裝!憑‘商事憑信’或軍屬木牌,另有折扣!”
話音未落,人群便湧動起來。尤其是那些在“清茗閣”未能搶到足夠茶葉份額、或自覺資金不足以參與茶葉經銷的外地行商,眼睛立刻亮了。茶葉雖好,但畢竟屬“雅物”、“飲品”,受眾、消耗速度有限。這香皂、肥皂,卻是家家戶戶、日日需用之物!看這去汙留香之效,遠勝時下常用的皂角、澡豆、胰子,一旦用開,必成長久生意!
“吳管事!這香皂、肥皂,可能大宗採買?運往他處銷售?”一位操著荊楚口音的商人急問。
“是啊!我蜀中地氣潮濕,洗衣頗費,此物大有用場!”
“江南富庶,女眷定然喜愛這香皂!”
“北地風沙大,此物潔身,必受歡迎!”
商人們敏銳的嗅覺再次被點燃。茶葉的利潤或許更高,但門檻也高。這香皂肥皂,看似平常,卻是能走量的“大路貨”,且製作之法似也新奇,寧州獨有。若能拿到經銷權…
吳管事笑眯眯地拿出早已備好的章程:“諸位客官莫急!此二物亦由王府工坊統一製作,品質保證。銷售章程,與茶葉略同,亦分等經銷。有意者,可至商會陸會長處登記洽談!”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不少商人轉身就奔往總商會會館方向。剩下些本地百姓,則開始掏錢購買試用。有那手頭寬裕的,買上兩塊香皂,準備回家討好媳婦;有會過日子的,掂量著買上幾塊肥皂,盤算著能省下不少搗衣的工夫和買皂角的錢。
“浣香”鋪子開張不過半日,庫存的香皂肥皂便被搶購一空,後續訂單卻已積壓了厚厚一摞。陸文元在商會會館,一麵接待絡繹不絕的茶商,一麵又要應對新湧來的皂商,忙得腳不沾地,心中卻樂開了花。殿下這“貨賣新奇,層出不窮”的方略,著實厲害!一浪高過一浪,將寧州的物產與名聲,層層推高。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貼近日常生活的變化,也在味縣乃至整個寧州悄然發生、蔓延——那便是飲食之風的新變。
自周景昭入主寧州,王府的膳食便與往日官府有所不同,少了許多繁瑣的蒸、煮、炙、膾,多了種名為“炒”的技法。鐵鍋燒熱,下油,放入切配好的食材,快速翻動,輔以蔥薑蒜醬等調味,須臾便成,菜品色澤鮮亮,香氣撲鼻,口感或脆或嫩,極大保留了食材本味。
起初隻在王府內部和小範圍宴席中出現。後來,隨著“澄心齋”下屬的一些產業(如接待往來商旅的“悅來”客棧、招待士紳的“薈英樓”等)開始提供此類菜肴,很快便以其快捷、鮮美、花樣繁多的特點風靡起來。
“客官,嘗嘗小店新到的‘爆炒山雞’?雞子鮮嫩,用咱寧州的小黃薑、山花椒一炒,下飯得緊!”
“來份‘醬爆肉’!用豆豉醬炒的,香!”
“這‘清炒時蔬’,就放點蒜蓉鹽花,原汁原味!”
大小食肆、酒樓的灶間,鐵鍋與鐵勺的碰撞聲、熱油與食材相遇的“刺啦”聲,日漸頻繁。與之相伴的,是各種新式醬料的興起。除了傳統的豆豉、麵醬,工坊還試製出了滋味更醇厚的“醬油”、辛香開胃的“豆拌醬”(類似豆瓣醬)、以及用滇地特有菌子製成的“菌子醬”。這些醬料,不僅是炒菜的靈魂,亦可直接佐餐、拌麪,極大豐富了寧州百姓的餐桌。
過往行商、遊學的士子,在嘗過這新奇可口的炒菜、用過這滋味豐富的醬料後,無不印象深刻。許多人離開時,不僅要帶上茶葉、香皂,還會特意買上幾罐醬料,或饋贈親友,或自家享用。炒菜之法與醬料製作,雖不及茶葉、香皂那般容易形成大規模產業壟斷,卻以一種更生活化、更廣泛的方式,將“寧州”的印記,融入天南地北的日常飲食之中。
“沒想到這寧州之地,不僅出好茶、奇皂,連吃食也這般別緻有味!”一位即將北歸的關中商人在“薈英樓”大快朵頤後,抹著嘴讚歎,“這炒菜,這醬料,回去了定要讓家裏廚子學著做!”
數日後的澄心堂。
周景昭聽著陸文元關於香皂肥皂銷售火爆、炒菜醬料風靡的彙報,又翻閱著各地關於春耕、茶山開闢、工坊擴建的文書,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茶葉為雅,香皂為用,炒菜醬料為食。雅俗共賞,日用皆備。”他放下文書,對坐在一旁的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道,“如此一來,寧州與外界的聯絡,便不再僅是茶馬等傳統大宗貨殖,更深入到品味、潔凈、口腹之慾的方方麵麵。商旅往來,帶走的不僅是貨物,更是寧州的生活方式、技藝與名望。”
謝長歌笑道:“殿下所謀,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茶葉占其清雅,香皂占其潔凈,炒菜醬料占其飲食。商賈百姓,各取所需。寧州之名,自然隨之遠播。更妙者,此諸業興起,可吸納大量民力,尤以製茶、製皂、製醬、種植香花等,多可用婦孺、傷退者,不與農事爭力,反添百姓收益。”
陸望秋補充:“炒菜與醬料的流行,亦促進了本地所產菜蔬、禽肉、香料的消費。農戶多種幾畦菜,多養幾隻雞鴨,也能多份收入。市麵因此更顯繁榮。”
玄璣先生撫須道:“此乃以工商促農桑,以百業活民生之善政。王府稍加引導,民間活力自現。隻是,樹大招風,寧州物產漸豐,名頭日響,恐會引來更多覬覦。西北、高原、交州,乃至…長安某些人,目光恐會更多投向此處。”
周景昭目光微凝,隨即釋然:“無妨。自身強,方能不懼外窺。而今我寧州,內政漸穩,倉廩漸實,兵甲漸利,商路漸通,民心漸附。更有這層出不窮的新物產、新技藝、新風氣。外人縱有覬覦,也需掂量掂量。況且…”
他微微一笑,“讓他們看到寧州的富庶與活力,未必全是壞事。至少,那些真心想做生意的,會來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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