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龍澗底,忘憂穀。
濃霧終年不散,將這片深穀籠罩在迷離的灰白之中。穀中不見天日,唯有溪流潺潺,奇花異草散發出幽幽冷光,照亮方寸之地。
司玄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竹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獸皮。周身劇痛,尤其左肩和右腿,骨頭應是斷了,但已被妥善固定包紮。內息紊亂,經脈多處受損,但一股溫潤平和的外來真氣,正護持著她的心脈,緩緩滋養著傷處。
她掙紮欲起,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
“莫動。”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旁響起。
司玄抬眼望去,隻見竹屋門口,一位白髮老嫗佝僂而立,手持一根烏木柺杖,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銳利,正靜靜地看著她。老嫗身著灰布衣衫,洗得發白,但漿洗得極為整潔。
“是前輩救了我?”司玄聲音虛弱,但依舊清冷有禮。
“路過罷了。”老嫗拄拐走近,打量著她,“從百丈懸崖墜下,能留得性命,是你命大,也是你根基深厚。但更重的,是心傷。”
司玄微微一怔。
“昏迷中,你喊了十七次‘景昭’,九次‘快走’,三次‘小心’。”老嫗在竹榻旁的木墩上坐下,目光如古井無波,“那‘景昭’,是你什麼人?值得你捨命相護,甚至墜落懸崖時,還拚著最後內力將他推開?”
司玄沉默片刻,蒼白的麵容上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隨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是…是晚輩…要守護之人。”
“要守護之人?”老嫗嗤笑一聲,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譏誚與蒼涼,“傻丫頭,有幾個男人…值得女子以命相托?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男人。你為他墜崖,他可會為你跳下來尋你?”
司玄抬眸,眼中閃過堅定:“他會。”
“哦?”老嫗挑眉,“這般肯定?”
“他不是那樣的人。”司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嫗盯著她看了許久,緩緩搖頭:“癡兒…真是癡兒。老身行走江湖幾十年,見過太多癡情女子為情香消玉殞,等的都是‘不是那樣的人’。可結果呢?穀外年年春草綠,穀內白骨無人收。”
司玄抿唇不語,但眼神未變。
“罷了。”老嫗忽然道,“你既如此篤定,老身與你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
“就賭你那‘景昭’,是否會下這百丈深穀來尋你。”老嫗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若他來了,無論尋不尋得到,老身便放你離開,並傳你一套療傷秘法,助你早日康復。若他沒來…或是來了卻半途而返…”
“怎樣?”
“你便留在穀中,拜老身為師,繼承老身衣缽,從此與那穀外紅塵,一刀兩斷。”老嫗緩緩道,“這忘憂穀,之所以‘忘憂’,便是要人忘卻前塵往事,世間情愛。你資質絕佳,心性純良,正是傳承的好苗子。隻是這‘情’字一關,還需斬斷。”
司玄心頭劇震。留在穀中,拜師學藝,與世隔絕…那便意味著,此生或許再難見周景昭一麵。可若他真不來…
不,他一定會來。
“好,我賭。”司玄抬眸,直視老嫗,“但晚輩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若他來了,前輩需信守承諾,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我離去,也不得傷害於他。”
“可。”
“第二,賭約時限。穀深路險,他尋來需時。請以一月為限。”
老嫗沉吟片刻:“太長了。這隱龍澗雖深,若有心尋人,半月足矣。便以十五日為限。十五日內,他若踏足這忘憂穀範圍,便算你贏。否則,便是老身贏了。”
“十五日…”司玄計算著時間,從崖頂下到穀底,即便熟悉路徑也需數日,何況他們並不知此地存在。“好,就十五日。”
“口說無憑。”老嫗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牌,一分為二,將一半遞給司玄,“此乃‘同心牌’,一分為二,各持一半。十五日內,若他持另半塊牌來尋,或你感應到他已入穀,此牌便會發熱發光,賭約即你勝。若十五日期滿,此牌毫無反應…你便該死心了。”
司玄接過那半塊溫潤的骨牌,觸手生溫,上麵刻著細密紋路,似符非符。她鄭重收起:“一言為定。”
“你傷重,這半月便好生休養。”老嫗起身,走到屋角葯櫃前,取了幾樣草藥,“老身去煎藥。記住,莫要試圖運氣沖關,你經脈受損,妄動真氣,恐成廢人。”
“晚輩明白,謝前輩。”
老嫗拿著草藥出去了。竹屋內恢復寂靜,唯有窗外溪流潺潺,和不知名蟲豸的低鳴。
司玄靠在榻上,握著那半塊骨牌,感受著其中微弱的暖意,目光望向竹窗之外。霧氣茫茫,不見天日,也不知今夕何夕。
“景昭…”她低聲呢喃,“你會來的,對吧?”
同一時間,隱龍澗中段。
周景昭一行人在陡峭濕滑的山壁上艱難下行。此處根本沒有路,全靠衛風等斥候以飛爪繩索開闢路徑,步步驚心。山穀中霧氣濃重,能見度不足三丈,更兼毒蟲瘴氣潛伏,若非眾人皆武功不弱,又有玉清瑤事先準備的藥物,隻怕早已折損人手。
“殿下,前方無路了!”衛風從下方探查返回,臉色凝重,“是一處斷崖,深不見底,需繞行。但繞行方向…似乎偏離了司玄姑娘墜落的大致方位。”
周景昭手中握著那枚黑色石塊,石塊持續散發著溫熱,光芒指向正東偏南方向,正是司玄墜落的深穀所在。“不能繞,直接下。”
“可這斷崖…”
“用繩索。”周景昭打斷他,“我先行,你們隨後。”
“殿下不可!”魯寧急道,“讓末將先下!”
“我意已決。”周景昭語氣不容置疑。他接過斥候遞來的特製繩索,將一端牢牢係在岩縫中一棵古鬆上,試了試力道,隨即抓住繩索,縱身躍下斷崖!
“殿下!”眾人大驚,連忙跟上。
斷崖深達三十餘丈,周景昭憑藉精純內力與高超輕功,在岩壁間幾次借力,穩穩落地。下方是一片佈滿青苔的亂石灘,一條小溪蜿蜒而過。他立刻檢視手中石塊,光芒更盛,溫熱感也更強了。
“方向沒錯。”周景昭精神一振,“司玄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
衛風、魯寧等人也陸續降下。眾人稍作休整,沿著溪流繼續向下遊行進。
越往深處,霧氣越發濃重,光線也越發昏暗。四周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植物,有的散發著熒光,有的則色澤艷麗,卻暗藏劇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似香非香、似腥非腥的怪異氣味。
“小心,這霧氣似乎有毒。”周景昭提醒道,自己已暗中運轉“混元海”心法,內息自成迴圈,百毒不侵。衛風等人也連忙服下玉清瑤給的解毒丹。
行約三裡,前方突然傳來“沙沙”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草叢中快速穿行。
“戒備!”魯寧低喝,親衛們迅速結陣。
下一刻,數十條通體碧綠、頭生肉冠的怪蛇從四麵八方的草叢、石縫中竄出,速度快如閃電,直撲眾人!
“是‘碧磷冠蛇’!劇毒!”衛風驚呼,揮刀斬斷兩條,但更多的怪蛇湧來。
周景昭眼神一冷,右手虛握,一股無形氣勁透體而出,在空中化作數道淩厲劍氣——正是“書劍道”中以“草書”意境衍化的“狂草劍意”!劍氣縱橫捭闔,狂放不羈,軌跡難測,所過之處,碧蛇盡數被斬為兩段,毒血四濺。
然而蛇血落地,竟發出“嗤嗤”聲響,腐蝕岩石,冒出刺鼻青煙。
“血也有毒!避開!”周景昭喝道,同時劍氣更盛,將殘餘怪蛇清剿一空。
戰鬥結束,眾人皆是心有餘悸。若非周景昭出手迅捷,恐已出現傷亡。
“這穀中…比想像中更兇險。”魯寧抹了把冷汗。
周景昭麵色凝重。連外圍都如此危險,司玄重傷墜入,能存活至今嗎?他不敢深想,隻是握緊了手中石塊,繼續前行。
忘憂穀,竹屋。
老嫗將煎好的葯端給司玄,看著她默默喝下,忽然道:“你那情郎,若真有心,此時該已入穀了。”
司玄放下藥碗:“前輩如何得知?”
“穀口的‘碧磷冠蛇’被驚動了。”老嫗淡淡道,“那些小東西,平日安靜得很,今日卻躁動不安,應是有人闖入,還殺了它們不少同類。”
司玄眼中瞬間亮起光彩:“他來了!”
“來了又如何?”老嫗冷笑,“過了蛇陣,還有‘**瘴’、‘蝕骨潭’、‘千藤林’…層層險阻,便是頂尖高手,稍有不慎也會葬身於此。他若知難而退,也算明智。”
“他不會退。”司玄語氣堅定。
老嫗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語,轉身出去。
司玄靠在榻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比平日更加急促的溪流聲,感受著懷中那半塊骨牌似乎比先前更溫熱了一分,蒼白的嘴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他來了。
她知道。
穀中,周景昭等人闖過蛇陣後,果然遇上了更加兇險的“**瘴”——一片粉紅色的濃霧區域,踏入其中,便覺頭暈目眩,幻象叢生,所見所聞皆非真實,稍有不慎便會自相殘殺或失足墜崖。
周景昭憑藉佛門“獅子吼”護持靈台,又以“書劍道”中蘊含“楷書”正大光明意境的劍氣,強行劈開一片清明區域,帶領眾人艱難通過。但已有兩名斥候因吸入過多毒瘴,神智不清,險些自殘,被同伴打暈才抬了出來。
“這樣下去不行。”玄璣先生留下的解毒丹已所剩無幾,衛風擔憂道,“前方還不知有多少險阻。”
周景昭看著手中光芒愈盛的石塊,又望向前方那深不見底、彷彿吞噬一切的幽穀,眼中沒有絲毫動搖。
“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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