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城內,原爨氏王府東側一片肅穆的官廨區,已被臨時闢為“政務院”衙署及附屬館舍。此刻,最大的正堂被佈置成了寬闊的考場,百二十張書案整齊排列,筆墨紙硯俱全,氣氛莊重。辰時正,通過初選的預備官員與士子們魚貫而入,按名帖對號入座。
他們之中,既有朝廷選派、新科及第的進士如探花林則深、傳臚(二甲第一名)江政惟,也有在長安便以工事營造聞名的李輕舟,更有來自長安三大書院在某些領域頗具專長的“特長生”,以及部分通過本地招賢令選拔、熟悉南中風土的士子。人人神色肅然,又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緊張。
政務院掌院謝長歌緋袍玉帶,肅立主位之前,目光溫和而具威儀地掃過全場,待眾人安靜後,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俊彥,今日之試,非為科場角逐,亦非為定品排名。寧王殿下有令,此次考評,旨在察諸位之專長,觀諸位之誌趣,以為量才授職之參詳。試卷涵蓋經義、政論、算學、律法、農工、商事諸科,爾等可依己所長,擇題而答,務求暢所欲言,盡展所能。成績不作公開評比,僅作職司分派之參鑒,望諸位鬆弛心神,從容應對,但求展露真才實學即可。”
此言一出,台下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不少。許多士子暗暗鬆了口氣,意識到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考試定終身”,而是更側重於人崗匹配的“能力體檢”。
巳時正,鐘鳴三響,考試開始。試卷分發下來,果然如謝長歌所言,並非單一卷宗,而是分門別類,題目涵蓋極廣,且多結合南中實際情況設問,如“論羈縻改流之策”、“平抑糧價之我見”、“邊郡商稅徵收之難與對策”、“水利興修與民力調配”等,實用性極強。
眾士子或凝神細讀,或奮筆疾書。周景昭在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等陪同下,悄然步入考場巡看。
他目光掃過,看到了熟悉的麵孔——探花林則深正對一道關於“郡縣官吏考成法”的策論題沉吟運筆,神色專註;傳臚江政惟則選擇了一道涉及文教與邊政關係的題目,下筆流暢;以工事見長的李輕舟正對著一張簡易的水利構圖進行標註演算,手法嫻熟。
還有一些來自長安三大書院、麵容陌生的士子,或在算學題目上飛快計算,或在律法案例中條分縷析。周景昭微微頷首,這些士子能迅速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可見已有務實傾向。
巡場一週後,周景昭等人退出,將空間留給考生。
兩個時辰後,考試結束。試卷被迅速收回,送入密閉的閱卷房。由謝長歌總攬,陸望秋、玄璣先生及數名精幹書吏組成的閱卷組,立即開始緊張的工作。
所有試卷糊名謄錄,閱卷重點並非簡單打分,而是細緻分析每位士子的知識結構、思維特點、擅長領域與潛在誌趣,並予以初步歸類標註,如“明於吏道”、“精於算術”、“熟諳農事”、“通曉律令”、“富於謀略”、“敢於任事”等,並附上簡要評語。
閱卷持續整日。次日,更為關鍵的麵試(麵測)環節展開。士子們被分批引入不同的廂房,接受不同考官的麵對麵考察。
謝長歌主持的麵試間,氣氛嚴謹。問題多圍繞經史要義、治國理念、吏治得失,重在考察學識根基、思辨能力與為官操守。麵對林則深,謝長歌問:“若使爾為一縣縣令,當以何為先?”林則深對答如流,從勸農桑、興學校到慎刑獄、撫流民,條理清晰,謝長歌撫須微頷。
玄璣先生的麵試間更重實務。案幾上擺著算盤、地圖、農具和礦物樣本。問題涉及田畝清丈、賦稅折算、水利修繕、礦藏勘探等,甚至讓士子現場演算或看圖說話,考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李輕舟在此環節大放異彩,對水利營造的見解令玄璣先生連連點頭。
陸望秋負責的麵試,側重於心性、誌趣與協調能力。她會問及對寧王新政的看法、如何處理同僚關係、麵對困境的抉擇等,觀察士子性情是急躁還是沉穩,誌在清要還是願深入地方,問題看似平常,卻暗藏機鋒。江政惟在此表現出沉穩與遠見,給陸望秋留下了良好印象。
在所有麵試接近尾聲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一名叫做劉淳的士子,並非今科進士,亦非長安書院出身,乃是本地一位頗有才名的年輕學者,尤擅史筆。他在麵試結束後,並未立即離開,而是鼓起勇氣,請求麵見寧王殿下。
周景昭在偏廳接見了他。劉淳恭敬行禮,自稱:“學生劉淳,參見寧王殿下。”
周景昭有些詫異,溫和問道:“劉先生並非今科春闈之士,何以自稱學生?”
劉淳神色坦然,帶著由衷的敬佩答道:“回殿下。學生雖未得列殿下春闈門牆,然殿下所作之《大夏新語》,學生拜讀之後,如醍醐灌頂,受益匪淺。其中‘崇實黜虛’、‘經世致用’之論,更是深契學生之心。故而私心仰慕,以學生自居,還望殿下勿怪。”
周景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笑道:“原來如此。《大夏新語》不過是一些粗淺心得,能得先生認同,亦是緣分。先生求見,所為何事?”
劉淳深吸一口氣,直言道:“學生不才,平生所好,唯在史筆。嘗聞‘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觀殿下開府南中,勵精圖治,此乃開創基業之壯舉,其間種種決策、言行、得失,若不及時秉筆直書,詳加記錄,他日恐成憾事。學生見殿下身邊,似尚無專司記述言行、編纂起居注之史官,故冒昧毛遂自薦,願執此筆,為殿下,亦為這南中新政,留下真實無諱之記載!”
周景昭聽了,略感意外,隨即陷入沉思。他確實還未顧及設立史官之事。劉淳所言,不無道理。記錄當下,不僅是為了留存歷史,更是為了反思與借鑒。他看著眼前這位目光清澈、態度誠懇的年輕士子,感受到了其對歷史的敬畏與擔當。
“劉先生有此誌向,甚好。”周景昭緩緩道,“史筆如鐵,貴在真實,不虛美,不隱惡。先生可願持此準則?”
“學生必秉持良知,直筆實錄,絕無偏私!”劉淳鄭重承諾。
“好!”周景昭決斷道,“既然如此,本王便暫設‘記事參軍’一職,由你擔任,隨侍記錄。望你不負今日之言。”
“學生……不,微臣劉淳,謝殿下信重!必竭盡全力!”劉淳激動地躬身領命。
經筆試麵試綜合評定,並參考士子自陳誌趣,謝長歌等人耗時數日完成分類歸檔,草擬任職建議呈報周景昭。
草案中,林則深、江政惟等理論紮實、見識不凡者,建議入政務院核心部門或任大郡佐貳官;李輕舟等精於工事者,建議入工司或將作監;趙謙等精於實務者,建議充實戶、稅、刑司;孫思等有專技者,推薦至農司乃至醫官署;劉淳則被建議正式任命為記事參軍。另有一批果敢通武事者,建議經訓後任邊郡縣尉、巡檢等職。
周景昭詳閱草案,深表滿意,批閱:“準此大略。具體職司,由吏司會同各司主官,依缺額需用微調,務使人盡其才。三日後公佈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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