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城的喧囂與動蕩,隨著公審的結束與一係列雷霆措施的落地,終於逐漸平息,重歸秩序。連日來,刺史府與寧王行轅燈火長明,處置善後事宜的文書如雪片般往來。
依據《大夏律》及朝廷章製,所有涉案官吏、與蓮華宗勾結的富商、地主鄉紳,其罪狀皆已審定。家產抄沒,田宅依律充公,侵佔的民田、民宅經核實後,陸續發還原主或由官府統一調配。
該流放者戴上重枷,由官差押解上路;該監禁者投入大牢,等待歲月的懲罰。市井街頭,百姓們談及此事,無不拍手稱快,稱寧王殿下為民除了大害。
受害百姓的安置更是重中之重。從淫窟、苦力營中解救出的百姓,得到了醫官的悉心診治和官府的妥善安置,發放了足量的錢糧、衣物,助其返鄉或另謀生路。
那些曾被邪教蠱惑、散盡家財的普通訊眾,也獲得了必要的救濟與勸導。玄璣先生連續數日開壇講法,剖析邪說之虛妄,宣揚朝廷仁政,逐漸撫平了人們心中的恐懼與迷茫。
對於抓獲的大量蓮華宗成員,除首惡元兇已明正典刑外,其餘依罪孽深淺分別處置。其中部分被蠱惑日深、但尚未犯下重罪的普通教徒,經甄別後,並未簡單釋放,而是充入軍中苦役營,隨軍南下。
此舉既是對其過往的懲戒,亦是以勞役磨其心性,更可為大軍提供勞力,可謂一舉三得。
經過此番滌盪,巴州官場風氣為之一清,民間對朝廷的信任倍增。寧王周景昭趁此機會,以“保境安民,助王師平叛”之名,在巴州地區貼出募兵告示。
告示一出,應者雲集。許多親眼目睹寧王軍紀嚴明、為民除害的青年子弟,紛紛前來投軍。加之此前清算邪教、貪官,官府手中掌握了大量無主田產,周景昭宣佈,此次參軍者,其家眷可優先租種官府新收回的公田,且賦稅減免三年!此策一出,更是極大激發了踴躍之情。
不過數日,便招募得身家清白、體魄健壯的新兵一千餘人,悉數補充入各營。軍營之中,頓時增添了許多新鮮麵孔與蓬勃朝氣。
又過了幾日,一切事宜基本處置妥當。巴河之上,徵調、打造的船隻已檢修完畢,糧草物資重新裝載上船,軍容更勝往昔。
這一日,天色晴好,江風獵獵。周景昭於刺史府與文謙等留守官員最後話別,再三叮囑其勤政愛民,謹防邪教死灰復燃。
隨後,他親至碼頭,登上了主帥座船。桅杆之上,“寧”字王旗與大軍帥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連綿響起,回蕩在巴河兩岸。
“起錨!”
“升帆!”
“各船依次啟航!”
命令一聲聲傳下。龐大的船隊如同蘇醒的巨龍,緩緩離開碼頭,調整風帆,順著巴河的水流,開始向南駛去。
岸上,文謙率領巴州文武官員及無數聞訊而來的百姓,躬身相送,祝願王師早日凱旋。許多得到安置的百姓,更是跪在岸邊,叩謝恩德。
周景昭立於船頭,甲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回首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巴州城廓,目光沉靜而堅定。此行雖一波三折,卻成功廓清了後方隱患,獲得了寶貴的線索,更贏得了民心士氣。
船隊浩浩蕩蕩,劈波斬浪,直指南方叛軍腹地。
前路或許仍有險阻,但經此巴州一役,寧王軍這把利劍,已被淬鍊得更加鋒銳。南征平叛之大業,終將步入新的階段。
就在周景昭率領船隊,順著巴河南下,劍指叛軍腹地之際,數千裡外的長安皇城,紫宸殿內,卻因巴州之事,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今日小朝會,乃是隆裕帝召集六部主官及中書、門下、禦史台主要官員的禦前會議,原本商議的是南征糧草排程事宜。然而,話題卻不可避免地繞到了剛剛由六百裡加急送達的、寧王周景昭關於“巴州肅清蓮華邪教及貪官”的詳細奏報。
奏報中,周景昭陳明瞭蓮華宗之危害、其與部分官吏勾結之事實,並稟報了依陛下密旨“便宜行事”之權,迅速採取行動,擒拿首惡、搗毀巢穴、安撫百姓等一係列舉措,並附上了初步的處置結果及繳獲清單。
奏報剛由內侍監高順誦讀完畢,殿內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突然,禦史中丞廖文清手持玉笏,猛地踏出一步,聲音高昂而帶著憤慨:“陛下!臣要彈劾寧王周景昭!”
此言一出,殿內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隆裕帝麵色不變,淡淡道:“廖卿要彈劾寧王何事?”
廖文清朗聲道:“臣彈劾其三大罪!其一,濫用職權,擅殺朝廷命官!巴州刺史府長史、司馬等,皆乃陛下欽點之官吏,即便有罪,也當押解回京,由三司會審,明正典刑!寧王竟於地方私設公堂,就地正法,此乃僭越,破壞朝廷法度!”
“其二,私自處置巨額贓物,中飽私囊之嫌!奏報所言繳獲錢糧物資巨萬,然其處置,皆由寧王一言而決,或充軍資,或發還百姓,雖看似合理,然無朝廷專人監管核驗,其中數目真假、是否有私吞剋扣,誰能保證?此乃貪墨之溫床!”
“其三,行事酷烈,有損天家仁德!動輒抄家滅族,雖雲剿匪,然株連甚廣,豈不令天下士人寒心,百姓懼怖?長此以往,恐失民心!”
廖文清話音落下,立刻有幾名禦史言官出列附和:
“廖中丞所言極是!非常之時雖需非常之法,然亦不可逾越雷池半步!”
“遵循朝廷規程乃國之根基,寧王此舉,恐開惡劣先例!”
“應立刻派欽差大臣前往巴州,覈查賬目,審理餘犯!”
一時間,彈劾之聲甚囂塵上,彷彿周景昭並非有功,而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就在此時,中書令蘇治(其孫女已嫁與狄安)輕咳一聲,出列道:“陛下,老臣以為,廖中丞所言,未免過於拘泥迂闊。”
他聲音平和,卻自帶分量:“南征之事,乃國朝當前第一要務。巴州地處要衝,若被邪教與貪官把持,斷我大軍糧道,擾我後方,其害遠勝於處置幾個罪官之規程瑕疵!寧王殿下奉陛下旨意,臨機決斷,以雷霆手段廓清妖氛,穩定大局,其功大於過!”
”所謂贓物處置,大軍遠征,就地補充糧餉乃常例,豈能事事等待千裡之外之朝堂核驗?豈不貽誤戰機?至於行事是否酷烈,老臣以為,對待此等蠹國害民、勾結邪教之敗類,唯有重典,方能震懾宵小,何來失民心之說?恐是贏得民心才對!”
蘇治一席話,立刻得到了部分務實派大臣的支援。
“蘇相所言有理!剿匪如救火,豈能事事循章?”
“巴州百姓如今額手稱慶,便是明證!”
“寧王殿下年輕有為,敢作敢當,實乃國朝之幸!”
雙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論不休。支援周景昭者,贊其果決勇毅,功在社稷;彈劾者,則緊抓規程瑕疵,憂心國體法度。
隆裕帝高坐龍椅之上,麵無表情地聽著雙方的辯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扶手。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下方垂首不語、彷彿置身事外的薛崇儉,以及幾位深知蜀王牽連之內情的重臣,他們皆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言。
直到爭論聲稍歇,隆裕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寧王行事,確有急切之處。然……”他話鋒一轉,“其肅清邪教、穩定後方之功,亦不可沒。朕記得,朕曾予其‘便宜行事’之權。”
他目光掃向廖文清:“廖卿所憂,亦是為國。這樣吧,著戶部、刑部,各派一名幹員,前往巴州,覈查繳獲財物之數目與去向,並協助地方審理剩餘案犯。一應程式,需合乎國法。但——”
他語氣加重:“此行乃為核實與協助,非為問罪。南征大事,不可動搖前線軍心。覈查結果,直接報與朕及三省。”
這個決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既回應了言官的質疑,派人去覈查,又明確保護了周景昭,定下了“非為問罪”的調子,並限製了覈查結果的範圍。
廖文清等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皇帝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也隻能躬身道:“臣……遵旨。”
隆裕帝又看向蘇治等人:“至於南征事宜,一切照舊,全力保障供給,不得因巴州之事有所延誤。”
“臣等遵旨!”
“退下吧。”
眾臣躬身退出紫宸殿。廖文清等禦史麵色不虞,蘇治等人則神色稍緩。而薛崇儉等少數人,在退出殿門時,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意。他們知道,陛下真正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程式之爭上,而在於寧王密奏中,那關於“蜀地貴人”的驚心線索。這場朝爭,或許隻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小小漣漪。
隆裕帝獨自坐在殿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來自巴州的密奏副本,目光幽深。
“景昭…你做得對,卻也做得太顯眼了…朝堂之上,並非隻有明刀明槍啊…”他低聲自語,隨即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不過,這般鋒芒,纔像是朕的兒子。隻是,這接下來的路,你要更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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