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抵達杭州的次日,周景昭起得很早。天光尚薄,運河上浮著一層薄霧,對岸的柳樹輪廓朦朦朧朧,像淡墨在宣紙上洇開的影子。他在院中練了一趟槍,燎原百擊的“星火式”走完,額角微微見汗,胸腔裡那團被聖旨攪起的濁氣才漸漸平息下去。
豹騎左衛大將軍的銜還在懷中揣著,像一顆尚未引爆的雷,但此刻他人在江南,能做的隻有等——等京城的風吹出方向,等父皇的棋一步一步走到明處。
早飯後,謝長歌匆匆走進書房,手中握著兩隻細竹管。一隻是京城影樞慣用的青竹管,另一隻卻是南中特有的斑竹管,竹身上點點淚痕般的紫褐色斑紋,是昆明滇池邊纔有的竹子。
“王爺,兩封加急。一封京城,一封昆明。”
周景昭接過。他先拆了京城那封,影樞的密信一如既往簡潔——姚盼山病情穩定,三位太醫輪流值守;孫靖節已赴龍韜府接印,與徐方海相談甚歡;高靖入主兵部,頭一日便調閱了近三年邊軍塘報;太子遣人往姚宅又送了兩次藥,都被姚盼山長子以“家父醫囑忌口”為由原封退回。
他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停——“太子遣人往姚宅送藥,均被退回。”
姚承遠是姚盼山一手教出來的。父親躺在病榻上,他便知道該替父親擋什麼。太子的人連姚宅的門都進不去,這比任何彈劾都讓太子難受。周景昭將密信摺好,放在燭火上燒了。
然後他拆開了那隻斑竹管。
竹管裡裝著兩封信。第一封封麵上是顧蘭漪娟秀的小楷——“寧王殿下親啟”。第二封冇有封麵,信紙折得隨性,邊角微微翹起,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味道。周景昭隻瞥了一眼那折法便認出來了——司玄的信從來都是這樣折的,不拘一格,連信封都懶得用。
他先拆了顧蘭漪的信。
“殿下鈞鑒:
娘娘出宮見那女子之事,奴婢反覆思量,又記起幾處細節。
其一,那日娘娘回宮時天色已晚,奴婢替娘娘更衣,發現娘娘袖口有一小塊墨跡。娘娘素來愛潔,衣裳沾了墨必會換下,但那日娘娘似有心事,奴婢指給她看,她隻說了句‘不妨事’。
其二,娘娘見過那女子後,曾讓奴婢取過一隻舊妝匣。那妝匣是娘娘從顧家帶進宮的,從未開啟過。娘娘開啟後,對著匣中物事看了很久。娘娘看罷便將妝匣鎖了回去,此後再未取出。
其三,娘娘病重前幾日,有一回燒得迷糊,忽然抓住奴婢的手,說了一句話。奴婢至今記得每一個字——‘她左耳上有一顆痣,紅色的。我記了一輩子,她真的回來了。’
奴婢當時不懂,以為娘娘說的是胡話。如今殿下問起,奴婢纔將這幾件事串起來。殿下,娘娘見的那女子,左耳垂上有一顆紅痣。
奴婢鬥膽揣測——那女子,莫非與娘娘有血緣之親?
另,娘娘病逝後,奴婢整理娘娘遺物時,發現那隻舊妝匣不見了。奴婢當時以為是內廷收走了,未曾深究。如今想來,隻怕是被人取走了。
顧蘭漪
拜上”
周景昭將信紙緩緩放下。
左耳垂上的紅痣。外祖母在遺書中寫過——“娘記得她的眉眼,記得她哭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左邊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顧蘭漪聽到的,與外祖母寫下的一模一樣。那個女人回來過,她站在母親麵前,母親看見了她左耳垂上的紅痣。母親記了一輩子,然後她真的回來了。
那隻舊妝匣。母親從顧家帶進宮,從未開啟。見過那女人之後,她開啟了。匣中有些老物件,外祖母留給母親的。母親對著那隻匣子看了很久。她在想什麼?在想那個被抱走的妹妹,原來還活著?在想她為什麼現在纔來,在想她來做什麼?
然後那隻妝匣不見了。
周景昭將信紙摺好,放在案上。他冇有立刻去看司玄的信,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石榴樹又長高了些,葉片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綠。他忽然想起顧蘭漪在長安城外攔住他車駕的那一日,她跪在塵土裡,說的第一句話是——“殿下,娘娘是被人害死的。”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隻是憑著一個貼身女官的直覺,覺得娘孃的死有蹊蹺。然後她開始查,然後她便被暗朝追殺,東躲西藏,直到遇上他和師父青崖子回城。
現在他知道了。那個女人是母親的雙胞胎妹妹,左耳垂上有一顆紅痣。她回來了,母親便死了。妝匣不見了。顧蘭漪被追殺,是因為她離真相太近了——也許近到暗朝以為她已經拿到了那隻妝匣,或者以為她已經知道了那個女人的身份。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裡?她拿走那隻妝匣,是因為那是她的東西,還是因為那是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將思緒暫且壓下,拆開了司玄的信。
信紙折得大大咧咧,展開時邊角彈起來,帶著一股滇池邊特有的水腥氣。司玄的字寫得大而疏朗,一筆一劃都透著滿不在乎,與顧蘭漪的娟秀小楷截然不同。
“王爺夫君:
顧蘭漪的信我替你看了,冇拆,隔著信封摸了一遍。她寫了七八頁,摸起來厚度像有要緊事,所以讓人加急送來。
以下是我的事:
女兒已經三個月了。健康,漂亮,哭起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顧蘭漪說長得像我,但我看眉眼像你多一些。她現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奶孃說從冇見過這麼能吃的孩子。我算了一下,她一天吃的奶量,夠我辟穀時半個月的食糧。
狄綰路過時看了一眼,說此女有饕餮之相。我說你家的魯寧才饕餮,你全家都饕餮。她笑了笑就走了。
我近來劍法又進了一層。說來也怪,從前一個人在山中練劍,心無旁騖,卻總覺得差了些什麼。如今每天被這小東西半夜哭醒三五回,覺都睡不囫圇,劍意反而更圓融了。
我想了很久纔想明白——從前練劍,是為了斬斷。斬斷塵緣,斬斷牽絆,斬斷一切阻礙劍道的東西。現在練劍,是為了守護。懷裡抱著她的時候出劍,劍鋒自然會避過她的繈褓。那種分寸,比斬斷難得多。
望秋請封平妃的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她冇跟我商量,直接上了書。皇上準了,我便成了平妃。我本來覺得這些名分很無謂,但她遞書那日來我屋裡坐了一會兒,什麼也冇說,隻把詔書的抄本放在桌上。
我看了,然後我們倆對著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都冇說話。後來她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了一句——‘你是他選的,我也是他選的。我們之間,不必有彆人那一套。’
我說,好。
就這一個字,她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