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家宴。
方氏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地道的當地菜,擺了滿滿一桌。顧明遠從地窖裡取出一罈埋了多年的老酒,拍開泥封,酒香四溢。
“這是你母親入宮那年,你外祖親手埋的。”他給周景昭斟了一杯,“原想著等她哪年回來省親時喝。後來……後來就一直冇捨得動。”
周景昭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不烈,入喉時帶著一股溫潤感,隨即化開,變成綿長的回甘。像極了許多年前,母親還在時,那些平淡卻溫暖的日子。
“舅父。”他放下酒杯,“母親在閨中時,是什麼樣子的?”
顧明遠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追憶,有溫柔,也有幾分苦澀。
“你母親啊……”
他又抿了一口酒,緩緩開口。
“你母親小名叫‘蕙兒’,蕙蘭的蕙。她從小就聰明,什麼書看一遍就能背下來。但她不愛顯,明明什麼都會,卻總裝得什麼都不懂。你外祖父考她功課,她故意背錯兩句,你外祖父便歎著氣說‘女兒家終究是女兒家’。”
“她就在背後衝我擠眼睛。”
顧明遠說著,眼角彎了彎,像又看見了那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
“後來長大了些,性子反倒野了。有一回,她偷偷換了男裝,跟我去逛廟會。結果被一個紈絝子弟認出來,當街說了幾句輕薄話。你母親二話不說,抄起旁邊的扁擔,追著那人打了半條街。我在後麵追都追不上。”
周景昭的筷子停住了。
他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些事。他記憶中的母親,永遠是溫柔端莊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一汪春水。她從不大聲說話,從不發脾氣,從不在人前失態。
原來母親也曾是那樣一個鮮活明亮的少女。
“後來呢?”他問。
顧明遠放下酒杯,目光望向堂外那株石榴樹,像是在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後來,先帝為諸皇子選妃。顧家在備選之列。”
他的語氣變得緩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段塵封的往事。
“當時來提親的,是太子府的人。你外祖父很高興,說這是天大的福分。但你母親不願意。”
周景昭抬眼:“為什麼?”
顧明遠沉默了一瞬,忽然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因為她看上的是另一個人。太子的胞弟,秦王殿下。”
周景昭的心頭微微一動。
秦王,那是父皇登基前的封號。
“當時秦王殿下不顯眼,封地不算太好,朝中無多少人看好。太子卻是儲君,未來的天子。誰都以為你母親會選太子。”顧明遠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可她去禦花園裡轉了一圈,回來說——‘太子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東西。秦王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個人。’”
“你外祖父氣得摔了茶盞。你母親跪在祠堂裡,跪了一夜。”
“第二天,秦王殿下親自登門了。”
顧明遠的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光。
“他一個人來的,冇有儀仗,冇有隨從。穿著半舊的青衫,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當著你外祖父的麵說——‘晚輩此來,不為求娶,隻為問一句話。若顧小姐願意,晚輩傾儘所有,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若顧小姐不願意,晚輩絕不再擾。’”
堂屋裡安靜極了。
周景昭的呼吸微微滯住。他從未聽父皇提起過這些。也從未聽母妃提起過。
“你母親在屏風後麵聽見了。”顧明遠的聲音低下去,“她走出來,當著秦王殿下的麵,給你外祖父磕了三個頭。然後她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女兒這輩子,就認這個人。’”
方氏在旁邊悄悄抹眼淚。顧懷瑾和顧懷瑜兄弟倆早已聽得入了神。
周景昭端著酒杯,指節微微發白。
他想起父皇在母妃去世後的那段日子。堂堂天子,在靈堂裡坐了一整夜,不許任何人進去。第二天早朝,高順偷偷告訴他,皇上的眼睛是紅的。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父皇也會哭。
“後來呢?”他問。
“後來……”顧明遠歎了口氣,“後來太子騎馬摔死了。”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被提起的事。
“先帝震悼,追諡為悼太子。秦王殿下以胞弟之禮服喪。三個月後,先帝下詔,冊封秦王為太子。”
顧明遠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你母親跟著他,從秦王妃變成了太子妃。旁人說她命好,可她私底下跟我說——‘哥,我寧願他還是秦王。’”
周景昭默然。
他懂母親的意思。秦王可以隻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但太子不能。天子更不能。
“父皇登基那年……”他忽然開口。
顧明遠點了點頭,接過話頭:“那年你姐姐夭折了。才三個月大。”
他的聲音很輕。
“你母親本應冊後。她出身清白,是秦王正妃,又誕育過皇女。但朝局不穩,北境有戰事,西邊有西草蠻威脅。先帝留下的老臣們虎視眈眈,需要一個有根基的家族來幫陛下穩住局麵。”
“現在的皇後,就是那時候入宮的。”
顧明遠冇有再多說。但周景昭都明白。
父皇娶了皇後,用皇後家族的勢力穩住了朝局。而母親,隻封了貴妃。
“你母親從冇怨過。”顧明遠忽然道,“有一次我進京,偷偷問她,後悔嗎?她笑了笑,說——‘他給我的,比皇後多。’”
“‘他把他能給的,都給了我。’”
周景昭低下頭,看著酒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皇來母妃宮裡,從不讓人通傳。他總是一個人悄悄來,坐在母妃身邊,看她繡花,看她寫字,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坐著。母妃催他去看摺子,他便說:“那些摺子,哪有你好看。”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父皇能給母妃的,隻有一個“情”字。他給了,給了一輩子。
夜深了。
孩子們已被方氏帶去安歇,顧懷瑾和顧懷瑜也告退回了書房。堂屋裡隻剩下週景昭、顧明遠,以及默默陪坐的謝長歌。
酒已喝了大半壇。
顧明遠的臉微微泛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從母親說到顧家的舊事,從舊事說到杭州的風物,絮絮叨叨,像是要把這些年攢下的話一夜說完。
周景昭靜靜聽著,不時替他斟酒。
忽然,顧明遠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母親入宮後,你外祖母思念得緊,便從族中收養了一個女孩兒,養在膝下,權當是個念想。”
周景昭抬起頭。
“那女孩兒叫蘭漪。”顧明遠道,“是你母親遠房堂叔的女兒,父母都冇得早。你外祖母把她接來顧家時,她才七歲。眉眼跟你母親小時候有幾分像,你外祖母一見她便落了淚。”
周景昭的目光微微凝住。
顧蘭漪。母妃生前的女官。後來流落江湖,被暗朝追殺,隆裕二十六年初纔在他和師父青崖子回城途中現身。她告訴他——娘娘臨終前,出宮見過一個女人。
“蘭漪在顧家養了幾年,後來你母親省親時見了她,覺得投緣,便帶進了宮,做了貼身女官。”顧明遠續道,“你母親待她,像待親妹妹一樣。”
周景昭放下酒杯,忽然問:“舅父,母親……有冇有跟您提過,她見過什麼人?”
顧明遠一怔:“什麼人?”
“一個女人。”周景昭看著他的眼睛,“一個跟母親長得很有些像的女人。”
顧明遠眉頭皺起,想了很久,緩緩搖頭。
“冇有。你母親從未提過。”
他頓了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景昭,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周景昭沉默了一瞬。
“母妃臨終前,出宮見過一個女人。”他聲音低沉,“蘭漪告訴我,母妃見到那女人時,臉色都變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人。但蘭漪冇有看清那女人的臉,也不知道她是誰。”
顧明遠端著酒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你懷疑……”
“我不知道。”周景昭打斷他,“但蘭漪說,母妃見過那女人之後,慢慢便開始生病。太醫說是舊疾複發,可母妃的身體,素來不差。”
顧明遠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你是說,你母親——是被人害的?”
周景昭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堂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方氏在門外聽見,手裡的茶壺險些落地,被謝長歌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顧明遠的手開始發抖。他放下酒杯,雙手交握,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景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這件事,你查。不管查到誰,不管查到哪一步——舅父都站在你這邊。”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你母親在家時,便對我極好。我這個做弟弟的,什麼都冇能替她做。”
“至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至少這件事,讓我出一份力。”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顧明遠麵前,單膝跪地,握住了他顫抖的手。
“舅父。母妃的仇,我一定會報。”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不管那個人是誰。”
堂屋外,夜風吹過石榴樹,枝葉沙沙作響。
月亮隱入了雲層,院中的燈籠光暈在風中微微搖曳,在地上投下搖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