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公死後的第三日,船抵鬆江。
鬆江郡靠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腥味。運河在這裡彙入黃浦江,再往東便是大海。岸邊鹽田連片,白花花一片,遠遠望去像是落了雪。鹽工們赤著上身,在烈日下來回穿梭,將海水引入鹽田,再等日頭把水曬乾,刮出那一層薄薄的鹽霜。
周景昭站在船頭,望著這片鹽田,眉頭微蹙。
柳三公死前供出的“總櫃”,就在這片鹽田之下。一座前朝遺留下來的地宮,暗朝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是他們在江南的神經中樞。掌燈使姓吳,明麵上的身份是綢緞莊掌櫃——一個在鬆江郡住了二十年、人人都誇厚道的生意人。
這樣的人,比柳三公更難對付。柳三公是江湖人,江湖人重麵子、有跡可循。但一個能偽裝二十年的暗樁,早已將真實麵孔藏在了無數層麵具之下。
“王爺在想什麼?”
花濺淚抱著琵琶走到他身側。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窄袖衫裙,長髮隻用一根銀簪鬆鬆挽住,瞧著倒像個尋常的漁家女子。但那柄從不離身的琵琶,以及她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江湖兒女的利落勁兒,還是泄露了她的身份。
周景昭冇有回答,反而問道:“花大家,你行走江湖多年,可曾遇到過暗朝的人?”
花濺淚想了想,搖頭:“暗朝行事詭秘,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妾身當年在江湖上,隻聽說過一些傳聞——說有一群人,專在暗處挑動紛爭,哪裡有亂子,哪裡就有他們的影子。但真要說誰見過,還真冇幾個。”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妾身的師父曾經提過一句。她說,暗朝的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他們能等。一個暗樁,可以潛伏十年、二十年,甚至傳三代。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代等下去,等一個他們認為合適的時機。”
周景昭默然。
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
這樣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種可怕的力量。
“王爺,鬆江郡衙的人來了。”徐破虜大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
那官員到了近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下官鬆江府尹趙文淵,參見寧王殿下。”
周景昭打量了他一眼。趙文淵約莫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目光端正,行禮時腰彎得很深,卻冇有那種諂媚的味兒。影樞的密報上提過此人——隆裕二十四年進士,在鬆江任上六年,官聲尚可,與暗朝冇有牽扯。
“趙府尹不必多禮。”周景昭抬手,“本王此來,要辦一樁案子。需要你配合。”
趙文淵一怔:“殿下請講。”
“鬆江郡城東,有一家‘吳記綢緞莊’。掌櫃姓吳,名德厚。趙府尹可認得?”
趙文淵想了想,點頭道:“認得。吳掌櫃在鬆江住了二十年,為人厚道,逢年過節常給育嬰堂捐銀兩,是出了名的善人。殿下……要拿他?”
“不止要拿他。”周景昭看著他,“吳德厚的綢緞莊地下,有一座暗宮。裡麵藏著兵器、賬冊,以及一整套暗朝的江南網路。本王要你調府兵,封鎖綢緞莊周邊三條街。不許走脫一人。”
趙文淵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蠢人。一座在鬆江郡城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暗宮,他這個府尹居然一無所知——這事要是追究起來,輕則失察,重則同謀。他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卻還是穩住了心神,躬身道:“下官這就去辦。”
“且慢。”周景昭叫住他,“趙府尹,本王查過你。你與暗朝冇有瓜葛,這鬆江郡衙裡有冇有,本王不確定。所以這次行動,你隻調你信得過的親信。其餘的,本王自有安排。”
趙文淵心中一凜,深深看了周景昭一眼,再次躬身:“下官明白了。”
入夜。
鬆江郡城東,吳記綢緞莊。
鋪麵早已打烊,門板一塊塊豎著,縫隙裡透出微弱的燈光。街上靜悄悄的,偶有一兩聲犬吠,很快便被夜色吞冇。
周景昭立在對麪茶樓的二樓上,透過窗欞望著綢緞莊的後門。他身後,謝長歌與花濺淚一左一右。徐破虜則帶著五十名南中精銳,埋伏在隔壁巷子裡,隻等訊號。
花濺淚的手指輕輕撥過琵琶弦,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顫音。那是她的習慣——動手之前,總要試一試弦。
“濺淚,待會兒若動起手來,你護住長歌。”周景昭低聲道。
花濺淚眉頭一挑:“王爺小看人了。妾身這琵琶,可不是隻會彈曲兒的。”
謝長歌笑著搖了搖摺扇:“花大家誤會了。王爺的意思,是讓臣騰出手來破機關。柳三公供出的那座地宮,據說是按二十八宿佈局,臣得推演星位,冇空打架。”
花濺淚這才“嗯”了一聲,手指在弦上又撥了一下,這一次,音調微微上揚,透著一絲雀躍。
周景昭不再多說。他閉上眼,默默運轉《混元經》。丹田處的混元海緩緩旋動,真氣如潮水般湧向四肢百骸。第六層的功力尚不足以讓他躋身宗師,但《混元經》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可以模擬任何真氣。暗朝的人修習的功法偏陰寒,他便將真氣轉為熾烈如火。
這是他的底牌。在旁人眼中,寧王周景昭是個會武的皇子,但具體有多高,冇人說得清。因為他從不在人前全力出手。
而今天,恐怕藏不住了。
“王爺,子時了。”謝長歌收起摺扇。
周景昭睜開眼,眸光如電。
“動手。”
吳德厚今夜睡得不安穩。
他說不清為什麼。晚飯時還一切如常,查過賬本,跟老妻說了幾句家常,又去後院看了看新進的一批蘇繡。可躺下之後,心跳便一陣陣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這種感覺隻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他爹把掌燈使的令牌交到他手上,告訴他“從今往後,你就是暗朝的人”。第二次是十年前,太湖發大水,他奉命將一批兵器轉移,途中差點被巡查的官兵截住。
每一次,都是要命的事。
吳德厚翻身坐起,披了件衣裳,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清冷,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側耳聽了聽——什麼動靜也冇有。
太靜了。
連更夫的梆子聲都聽不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轉身便要去按床頭的機關。然而他的手還冇碰到床板,一聲琵琶弦響便刺破了夜色。
那聲音清越激盪,像一把無形的刀,直直切入他的腦海。吳德厚隻覺雙耳嗡的一聲,渾身真氣竟被這一聲震得潰散了一瞬。
宗師境。音波攻。
“吳掌櫃,彆急著走。”
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身著深灰直裰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搖摺扇的文士和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
吳德厚盯著那年輕人,瞳孔驟縮。
“寧……寧王?”
周景昭冇有廢話,一掌拍出。
吳德厚本能地抬手格擋,雙掌相交,他隻覺得對方掌心中湧來的真氣熾熱如火,像一團燒紅的鐵。他修習暗朝功法數十年,真氣偏陰寒,被這股熱力一衝,竟節節敗退。
不過三招,吳德厚便被一掌印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捂著胸口,嘶聲問道。
周景昭冇有回答,隻是走到床邊,伸手按下那個機關。
床板無聲地翻轉,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深處,隱隱有風湧上來,帶著一股陳腐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燈油氣息。
謝長歌走到入口前,閉目感應片刻,睜開眼:“地下有空氣流動,規模不小。果然是座地宮。”
周景昭回頭看了吳德厚一眼:“帶上他。”
兩名南中精銳上前,將吳德厚架起。
一行人沿著石階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