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數日,這一日午後,抵達宿州。宿州地處汴水與睢水交彙之處,是南北水陸要衝,商賈雲集,市井繁華。周景昭吩咐徐破虜將官船靠岸,帶著家眷上岸略作休整,補充些新鮮果蔬。連日坐船,承寧早已悶壞了,安歌也有些蔫蔫的,正好讓兩個孩子活動活動筋骨。
徐破虜點了五十名親衛隨行,四女衛竹息、林霏、煙蘿、雲岫護在陸望秋和阿依慕身側,花濺淚懷抱琵琶,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青崖子依舊坐在牛車上,閉目養神,彷彿世間萬事與他無關。謝長歌則換了身便服,搖著摺扇,倒像個出遊的士子。
宿州碼頭附近有一條熱鬨的街市,賣果蔬的、賣小吃的、賣布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承寧看見糖葫蘆就走不動道,拽著陸望秋的袖子喊“孃親買”。安歌則安靜地牽著阿依慕的手,眼睛卻盯著路邊一個捏麪人的老伯。周景昭笑道:“買,都買。”
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幾十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從街角湧出,攔在路中央,為首的幾人手中還舉著橫幅,上麵寫著“寧王濫殺,天理何在”“還我公道,嚴懲凶手”之類的字樣。
徐破虜臉色一變,手按刀柄,厲聲道:“大膽!什麼人敢攔寧王車駕?”
那為首的書生約莫二十出頭,麵容白皙,穿著青色直裰,頭戴方巾,手中握著一捲紙,振振有詞道:“學生等乃宿州州學廩生,今日攔駕,非為私怨,實為公義!寧王殿下在野鴨蕩屠滅飛魚寨百餘口,其中有無辜婦孺,亦有被擄百姓!殿下不分青紅皂白,一概殺戮,豈是仁者所為?學生等冒死請命,懇請殿下給天下一個交代!”
他身後幾十個書生紛紛附和,有的喊“濫殺無辜”,有的喊“有辱斯文”,更有幾個情緒激動者,竟要往前衝。
徐破虜怒道:“放屁!那些水匪擄掠婦女、虐殺孩童,甚至食人!死有餘辜!你們這些讀書人,不去罵水匪,反倒來質問王爺?腦子被驢踢了?”
那青衫書生毫不退縮,昂首道:“水匪有罪,當由官府審訊,依律定罪!殿下身為藩王,豈能私設公堂,擅自行刑?即便水匪罪該萬死,也當明正典刑,以昭天下!殿下如此行事,與匪何異?”
此言一出,身後書生們更是群情激憤。
周景昭站在人群前方,麵色平靜,目光掃過這些書生。他注意到,那幾個喊得最凶的,眼神閃爍,不時往人群中某個方向瞟。而那個為首的青衫書生,雖然言辭犀利,但雙手微微發抖,顯然並非全然鎮定。
他心中已瞭然。飛魚寨水匪的惡行,宿州距離汴州不過數百裡,這些本地士子豈能不知?即便不知細節,水匪橫行多年的惡名,他們也該有所耳聞。如今卻突然冒出來“主持公道”,時機如此巧合,背後若無人指使,鬼纔信。
他抬手示意徐破虜退下,自己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說水匪有無辜婦孺?你親眼見過?”
青衫書生一怔,隨即道:“學生雖未親見,但飛魚寨百餘口,豈能儘皆惡徒?必有被擄百姓、無辜婦孺在內!”
周景昭淡淡道:“本王親眼所見。鐵籠中關著十幾個少女,最小的十二歲,被淩辱得不成人形。牆角堆著老人、孩童的屍體,死狀慘不忍睹。還有一口鐵鍋,煮著嬰兒的肉。你告訴我,這些無辜婦孺,在哪裡?”
此言一出,圍觀百姓一片嘩然。那些書生的聲音也低了幾分,有幾個甚至麵露不忍。
青衫書生臉色微變,但仍強辯道:“即便如此,殿下也應將活**由官府審訊,而非……”
“官府?”周景昭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飛魚寨水匪橫行十餘年,官府剿過幾次?為何屢剿不滅?因為汴州府的官員與匪徒勾結,通風報信,分贓款!你口中的官府,就是這樣的官府?”
青衫書生語塞,額頭沁出細汗。
周景昭不再看他,目光掃過那群書生,最後落在人群中一個縮頭縮腦、身著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身上。那人正欲悄悄後退,卻被幾個百姓擋住去路。周景昭隱晦地打了個手勢——食指微曲,輕輕一彈。
這是影樞的暗號,意思是“拿人,不驚眾”。
人群中,兩個看似尋常百姓的漢子悄然移動,一左一右貼近那灰衣男子。男子察覺到不對,拔腿想跑,卻被一把扣住手腕,另一隻手捂住了嘴。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彷彿隻是有人擠了一下。片刻後,那灰衣男子便消失在了人群中,連那些書生都冇有察覺。
青衫書生還在強撐:“殿下,學生等隻為公義,並無私心。殿下若問心無愧,何必……”
周景昭抬手製止他,淡淡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衫書生挺了挺胸:“學生李慕白,宿州州學廩生。”
“李慕白,”周景昭看著他,“本王不怪你們被人利用。回去好好想想,你們今日替誰喊冤,那些水匪又害過多少百姓。若還想不明白,可以去問問那些被擄少女的家人,問問那些失去兒女的老人。問清楚了,再來跟本王談‘公義’。”
他轉身,對徐破虜道:“走。”
車駕繼續前行,那些書生麵麵相覷,再無人敢攔。李慕白站在原地,手中的紙卷垂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回到碼頭,周景昭對謝長歌道:“先生,方纔那灰衣人,是影樞拿下的。找個僻靜處,審一審,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謝長歌點頭:“王爺放心。這些人敢在鬨市煽動士子,背後必有人指使。恐怕不隻是想抹黑王爺,還想藉機生事。”
周景昭冷笑:“飛魚寨的水匪,背後有汴州的官員撐腰;如今又有幕後之人煽動士子鬨事。看來,這江南的水,比運河還渾。”
徐破虜低聲問:“王爺,要不要把那些書生也抓起來?”
“不必。”周景昭擺手,“他們不過是被人利用。抓了他們,反倒坐實了‘濫殺’之名。讓影樞盯住那個李慕白,看他與何人接觸。真正的大魚,不會隻派幾個書生來鬨事。”
是夜,船泊宿州城外。影樞在碼頭附近一處廢棄的倉庫中審訊那灰衣男子,不出半個時辰,便有了結果。
薛崇儉雖未隨行,但影樞的暗探個個都是刑訊好手。那灰衣男子撐不住,供出自己是汴州孫大人的管家。孫大人就是與飛魚寨趙四海勾結的那位。飛魚寨被滅後,孫大人惶惶不可終日,怕被牽連,便想製造輿論,說寧王濫殺無辜,試圖藉此給朝廷施壓,讓寧王自顧不暇,無暇追查他的罪責。
他花錢收買了宿州州學的幾個廩生,又雇了這管家暗中煽動,纔有了今日攔路的一幕。
謝長歌將供詞呈給周景昭,道:“王爺,這孫大人,倒是打的好算盤。隻可惜,他找錯了物件。”
周景昭看完,淡淡道:“把供詞收好。待到了杭州,行文汴州,會同刑部,拿下此獠。勾結水匪,殘害百姓,貪汙剿匪專款,數罪併罰,夠他死幾回了。”
謝長歌點頭:“臣這就去辦。”
周景昭站在船頭,望著岸上宿州的燈火,心中冷笑。這些魑魅魍魎,以為躲在暗處就能安然無恙。殊不知,他手中的網,已經撒開。
陸望秋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王爺,那些書生,會不會再鬨?”
“不會。”周景昭道,“他們不是傻子,回去想想,就會明白自己被利用了。那個李慕白,倒是有些骨氣,可惜被人當槍使。若他能醒悟,將來或許還能用。”
阿依慕抱著綵鳳也走過來,綵鳳歪頭看著周景昭,叫了一聲。阿依慕道:“王爺,綵鳳說,今天那些人的味道不好聞,有壞人的味道。”
周景昭失笑:“綵鳳倒是比你我都靈。”他伸手撫了撫綵鳳的羽毛,“放心吧,壞人跑不了。”
夜深了,官船繼續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