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氣清,冬日暖陽灑落長安城,將皚皚積雪映得晶瑩。周景昭並未因朝堂紛爭與長公主來訪而困守府中,反依原定計劃,攜陸望秋與阿依慕,輕車簡從,出城往南郊的報國寺而去。
名義上是代遠在西域、軍務纏身的魯寧探望其啟蒙恩師法源禪師,並送上些南中特產的上好茶葉,實則周景昭心中亦有藉此機會,探訪這位世外高僧的意圖。法源禪師佛法精深,更兼閱曆廣博,對天下大勢、奇聞異事常有獨到見解,或許能從另一角度,窺破眼前迷局。
報國寺乃長安名刹,曆史悠久,香火鼎盛。但法源禪師性喜清靜,獨居寺後山腰一處僻靜的“竹海精舍”。穿過前殿喧嚷的香客人群,沿石階蜿蜒而上,周遭漸趨幽靜,唯聞鳥鳴竹濤,梵唄隱隱。臘月的竹林依舊蒼翠,隻是竹葉上覆著薄薄的霜雪,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精舍柴扉虛掩,一位小沙彌早已在門前等候,合十行禮:“阿彌陀佛,王爺、王妃、郡主,師父已在舍內烹茶相候。”顯然法源禪師已料到他們會來。
步入精舍,庭院不大,遍植翠竹,一方石桌,幾個蒲團。一位身著樸素灰色僧衣的老僧正坐在石桌旁,手持竹夾,撥弄著紅泥小爐上的茶銚。老僧麵容清臒,長眉垂頰,眼神溫和而深邃,彷彿能映照人心,正是法源禪師。
“晚輩周景昭,攜內子望秋、側妃阿依慕,拜見禪師。”三人上前行禮。
法源禪師放下竹夾,抬眼看來,目光首先落在周景昭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隨即溫聲道:“王爺、王妃、郡主遠來,老衲有失遠迎,快請坐。魯寧那孩子,有心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人心境自然而然地平和下來。
眾人落座,小沙彌奉上清泉。陸望秋示意隨從將帶來的南中茶葉奉上:“禪師,這是寧州邊地所產的幾樣野茶,風味獨特,聊表魯將軍與晚輩等一點心意。”
法源禪師接過,開啟一罐輕嗅,頷首微笑:“雲霧蘊靈,山野之氣十足,好茶。魯寧能有今日成就,不忘舊誼,是其本性淳厚。王爺能得此等忠勇之士追隨,亦是福緣。”他親自烹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自有一股禪意。
茶香嫋嫋中,周景昭簡單說了些西域見聞、魯寧的近況,法源禪師靜靜聆聽,偶爾問上一兩句,皆切中要害。談及斷魂峽遇刺及謝長歌之事,周景昭也未全然隱瞞,隻道有神秘勢力暗中針對,意圖不明。
法源禪師聽罷,手持念珠,緩緩道:“世間紛擾,如同這杯中茶葉,浮沉不定。然王爺心誌堅毅,大勢已漸成。老衲觀王爺氣度,淵渟嶽峙,神光內蘊,已非昔年離京時可比。潛龍在淵,騰必九天。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龍騰之際,風雨相隨,暗礁潛藏,亦不可不防。”
“禪師教誨,振聾發聵。”周景昭肅然道,“晚輩近來確覺長安水深,暗流洶湧。尤其有一自稱‘屠龍’之隱秘傳承,屢次暗中作祟,手段陰毒,意圖不明,晚輩雖竭力追查,卻如霧裡看花,難覓其根本。不知禪師可曾聽聞此脈?”
“屠龍……”法源禪師默唸此二字,手中念珠停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此脈源流,老衲確在早年遊曆及一些古老殘卷中偶有見聞。其信奉之道,偏激詭譎,以‘逆天改命,屠戮真龍’為念,自古便與另一脈‘扶龍’者相爭相剋。前朝末年,其首腦窺伺天機,妄行‘斬龍’之術,遭反噬而亡,此脈遂星散隱匿,江湖多以為絕跡。不想,竟於此時複現於長安。”
他看向周景昭,語氣深沉:“此脈重現,且目標直指王爺麾下之謝先生,其意不善。謝先生……可是身負‘玉麟’之質?”
周景昭心中一凜,法源禪師果然知曉甚多,點頭道:“禪師明鑒,謝先生確有‘玉麟’之才,亦是晚輩肱骨。隻是此前遇襲,幸得護衛拚死相救,方免於難。”
“玉麟現,則真龍有望。屠龍一脈視‘扶龍’者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法源禪師緩緩道,“此脈行事,最善隱匿,常依附於權貴豪強、繁華市井之下,借他人之勢,行己之私。因其傳承特殊,精於篡改氣機、遮掩命數,尋常探查,難覓其蹤。”
周景昭拱手:“還請禪師指點迷津。”
法源禪師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精舍外竹海搖曳,彷彿穿透時空:“長安西市,商賈雲集,胡漢雜處,貨物往來如流水,亦是訊息彙聚、龍蛇混雜之地。有些產業,看似尋常,日進鬥金,背景深厚,人皆以為其背後乃是某家勳貴或朝中大佬,隻道是尋常牟利之舉……”
他轉回頭,看向周景昭,意味深長,“王爺或可遣細心之人,暗查西市中那些利潤格外豐厚、卻又略顯‘乾淨’得突兀的產業,尤其是涉及西域、北地珍稀貨物、古董、乃至某些特殊藥材交易的鋪麵、貨棧。有時,最顯眼、最熱鬨之處,反而最容易‘燈下黑’。某些勳貴之家,表麵光鮮,與各方交好,或許其陰影之中,便藏著些見不得光的勾連。”
“燈下黑……”周景昭喃喃重複,腦中飛速運轉。西市,勳貴產業,特殊交易……這確實是一個之前未曾重點關注的盲區。屠龍一脈需要資源、需要訊息渠道、需要藏身之所,還有什麼比掌控或滲透某些背景深厚、人來人往的西市產業更便捷?
“禪師之言,如醍醐灌頂。”周景昭鄭重道謝。
法源禪師微微搖頭:“老衲不過偶有所感,隨口一提。如何行事,還需王爺自行斟酌。世間因果,糾纏難解。王爺身負重任,心繫蒼生,此乃大善。然則,雷霆手段,亦需慈悲心腸為輔。望王爺謹記。”
他又看向安靜聆聽的陸望秋與阿依慕,對陸望秋道:“王妃心思玲瓏,見識不凡,乃王爺賢內助。王府內外,需王妃多費心斡旋。”對阿依慕則道:“郡主靈覺敏銳,天賦異稟,非常人可及。這份感知,或可於關鍵時刻,辨明真偽,洞悉幽微。”
兩女連忙欠身謝過禪師指點。
茶過三巡,日已近午。周景昭等人不便過多打擾禪師清修,起身告辭。
法源禪師送至精舍門口,最後對周景昭合十道:“王爺,前路多艱,然邪不勝正,乃天地至理。心存正氣,自有諸佛庇佑。珍重。”
“謝禪師,晚輩告辭。”周景昭深深一禮。
下山路上,竹濤陣陣,佛寺鐘聲悠遠。方纔精舍內的茶香禪意似乎仍在身周縈繞,但周景昭的心神已徹底清明。法源禪師雖未直言具體是哪家產業、哪位勳貴,但“西市”、“燈下黑”、“特殊交易”、“勳貴背景”這幾個關鍵詞,已為他撥開了眼前的一層迷霧。
“王爺,”陸望秋輕聲道,“禪師所言西市……”
“立刻傳訊墨先生和山魈,”周景昭眼神銳利如刀,“調整追查方向,重點篩查西市所有背景深厚、可能與西域北地有特殊貨物往來、且利潤異常或運作神秘的產業,尤其是那些與齊國公、安國公、鄂國公等府邸,乃至其他幾位皇子、重臣有明暗關聯的鋪麵貨棧。讓澄心齋動用在西市的所有暗線,從賬目、貨流、人員往來等細微處著手。影樞做好配合與行動準備。”
“是。”陸望秋應下,隨即又道,“禪師提及‘燈下黑’,或許……我們王府名下或關聯的某些產業,也需自查一番?”她心思縝密,立刻想到了自身可能存在的盲區。
周景昭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不錯,此事交由你暗中梳理。至於禪師最後所言‘雷霆手段,亦需慈悲心腸’……”他望向遠處長安城巍峨的輪廓,聲音沉靜,“對待屠龍這等陰毒之輩,雷霆手段便是最大的慈悲。但……確也需把握分寸,莫要牽連無辜。”
阿依慕忽然鼻翼微動,低聲道:“方纔在禪師精舍外,我好像又聞到一絲極淡的、與那日東宮及屠龍門徒身上相似的氣息,但一閃即逝,混雜在檀香和竹葉氣息裡,難以確定。”
周景昭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冰冷。報國寺,難道屠龍一脈的觸角,連這等佛門清淨之地也已滲入?還是說,隻是曾有相關之人來過此地?
“記下此事。”他沉聲道,“回去後,讓澄心齋也留意一下報國寺近年來的掛單僧人、大施主以及往來香客中的異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