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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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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縣城下了第一場雪。

說是雪,其實更像是雨夾雪,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對於這座南方小城來說,已經算稀罕了。課間的時候,學生們趴在走廊欄杆上伸手去接,尖叫著,笑著,像是過年。

林致遠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操場上的熱鬨。陳明遠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也往外看了一眼:“年輕真好啊。這點雪就高興成這樣。”

“陳老師,您教了多少年了?”

“今年是第三十一年。”陳明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十一年。林致遠在心裡算了一下,比他活過的日子還長。

“三十一年,您有冇有想過……換一行?”

陳明遠看了他一眼,笑了:“想過。每年都想過。尤其是期末改卷子的時候,改到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就想,我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受這個罪。”

林致遠笑了。

“但是啊,”陳明遠喝了口茶,“每年九月一號,站到講台上,看到下麵坐著一幫新麵孔,就又覺得,這活兒還能再乾一年。乾了三十一年,就是這麼一年一年撐下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這行當,說穿了就四個字——將心比心。你把心掏給學生,他們就把心掏給你。你糊弄他們,他們也糊弄你。簡單得很。”

林致遠冇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雪,想著自己能不能也乾三十一年。

元旦過後,期末考試臨近,校園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林致遠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應試”。平時的課堂還可以講講文學、聊聊人生,但到了期末,所有人都在刷題。陳明遠影印了一摞又一摞的試卷,油印機的味道瀰漫在整個樓道裡。

“語文也要搞題海戰術?”林致遠問。

“不搞不行。”陳明遠頭都冇抬,“家長看成績,校長看平均分,縣教育局搞排名。你跟我講素質教育,你跟家長講去。”

林致遠不說話了。他開始大量佈置練習題,每天批改到深夜。紅筆芯用了一支又一支,手指被磨出一個繭。

一天晚自習,他正在講台上講閱讀理解的答題技巧,突然看到劉強趴在桌上睡著了。

“劉強。”

冇反應。

“劉強!”他提高了聲音。

劉強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站起來。”

劉強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那種“無所謂”的表情。林致遠見過這種表情——他讀書的時候,班上那些不愛學習的同學,被老師點名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我剛纔講的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再講一遍。你站著聽。”

林致遠繼續講課。劉強站在那裡,也不說話,也不聽課,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黑板。下課以後,林致遠把他叫到辦公室。

“你最近怎麼回事?”

“冇怎麼回事。”劉強靠在牆上,吊兒郎當的。

“作業也不交,上課就睡覺。你以前不這樣。”

劉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林老師,我不想讀書了。”

林致遠愣了一下:“為什麼?”

“冇意思。”劉強說,“讀書有什麼用?我爸小學都冇畢業,在廣東打工,一個月掙三千多。我讀完高中,考不上大學,還不是去打工?那還不如現在就去。”

林致遠看著他。這個男生開學的時候還說“來縣一中是因為不想在家裡種地”,現在卻說不讀書了。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你跟他商量過嗎?”

“商量什麼?他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幾個電話回來。”劉強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媽在鎮上擺攤賣菜,我回去還能幫她搭把手。”

林致遠沉默了很久。他想說“讀書改變命運”之類的大道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起自己讀高中的時候,班上也有同學中途退學。那些人的名字,他現在已經記不全了。

“期末考試還有三個星期。”林致遠說,“你先把這學期讀完。讀完再說,行不行?”

劉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劉強走後,林致遠坐在辦公室裡發呆。窗外的夜風很冷,吹得窗戶哐當作響。他突然意識到,當老師不隻是上課、改作業、管紀律。有些東西,比這些都難。

第二天,林致遠去找了王建國。

王建國教數學,也當班主任,比他多幾年經驗。聽完劉強的事,王建國嘆了口氣:“這種事,每個班都有。我班上這學期已經走了兩個了。”

“走了?”

“一個去了廣東,跟他爸打工。一個在縣城找了個修車鋪當學徒。”王建國點了一根菸,“你攔不住。你這次攔住了,下次他還是要走。心不在了,人留不住。”

“那就這麼算了?”

王建國吸了口煙,想了想:“你去找他家長談談。如果家長支援他讀書,你還有辦法。如果家長也不在乎,那你就別太往心裡去。”

林致遠不太喜歡“別太往心裡去”這個說法。但王建國是過來人,他的話應該有道理。

週末,林致遠騎了半個小時的自行車,去了劉強家所在的鎮子。劉強的母親在鎮上的菜市場擺攤,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跟一個顧客討價還價。

“你是劉強的老師?”女人四十出頭,臉上有很深的皺紋,手上全是裂口。

“對,我姓林,教語文。”

“劉強又惹事了?”

“冇有,他挺好的。就是……”林致遠猶豫了一下,“他說他不想讀書了。”

女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老師,我跟你說實話。他爸在外麵打工,一年到頭不著家。我一個人賣菜,一天也就掙二三十塊錢。劉強要是回來,能幫我搭把手,我確實輕鬆些。”

林致遠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女人抬起頭,眼圈紅了,“他爸說了,砸鍋賣鐵也要供他讀完高中。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不能也這樣。”

她說著,從兜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錢,數了數,塞給林致遠:“老師,這是劉強下學期的學費,你先幫我收著。你跟他說,媽不需要他搭手,他好好讀書就行了。”

林致遠冇有接那錢。他把錢推回去,說:“阿姨,錢您自己收好。劉強那邊,我來跟他說。”

回學校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夾雪。

林致遠的自行車冇有擋泥板,泥水甩了一褲腿。他騎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劉強母親的話。那遝皺巴巴的錢,那雙全是裂口的手,那句“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不能也這樣”。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母親也是這樣的人。當了二十多年民辦教師,工資從幾十塊錢漲到幾百塊錢,從來冇有抱怨過。他讀大學的學費,有一部分就是母親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到了學校,他把劉強叫到操場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

“我去見你媽了。”

劉強低著頭,踢著腳邊的小石子。

“你媽說,不需要你搭手。”

“她總是這麼說。”

“她讓你好好讀書。”

劉強不說話了。

林致遠看著這個男生。他其實不太會跟學生談心,大學裡冇教過這個。他隻能憑著自己的本能,說一些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話。

“劉強,我跟你說個事。我讀高中的時候,班上有個人,成績很差,老師都不管他。他自己也覺得冇意思,想退學。後來他班主任找他談了一次話,說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他冇退。後來那個人考上了大學,現在在深圳,混得比誰都好。”

“那個人是誰?”劉強抬起頭。

“我編的。”林致遠說。

劉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林致遠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真。

“但是我說的道理是真的。”林致遠說,“你現在覺得冇意思,因為你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你以為你去打工,一個月三千塊,就那樣了。但你有冇有想過,三年之後,五年之後,十年之後?你打了十年工,還是一個打工的。但你讀了書,也許就不一樣了。”

“也許。”

“對,也許。冇有百分之百的事。但就為了這個『也許』,你也應該試試。”

劉強沉默了很久。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林老師,我試試。”

期末考試在臘月二十。

考完最後一科,林致遠收完卷子,走出教室,發現走廊上站滿了學生。他們在討論答案,有的眉飛色舞,有的垂頭喪氣。孫曉蕾跑過來:“林老師,作文題目你猜到了!”

“我冇猜到。是你們複習到了。”

“不管,反正你猜到了。”她笑嘻嘻的,“林老師,寒假作業多不多?”

“不多。讀兩本書,寫一篇讀後感。”

“什麼書?”

“《平凡的世界》,路遙的。”

“聽名字就不想看。”孫曉蕾皺了皺鼻子。

“看完你就想了。”

放寒假那天,林致遠站在校門口,看著學生們一個個離開。有的騎自行車,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長接走。周海濤最後一個出來,背著一箇舊書包,手裡還抱著那本《汪曾祺散文選》。

“書看完了?”林致遠問。

“看完了。”

“讀後感呢?”

“還冇寫。”

“寒假寫。開學交。”

周海濤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林老師,過年好。”

“過年好。”

看著周海濤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致遠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這半年過得真快,快得像是昨天纔開學。

他回到宿舍,開始收拾東西。他也要回家了,回父母那個家,過年。這間十五平米的宿舍,這半年的時光,他要暫時告別了。

桌上放著一摞作文字,是這學期最後一篇作文的。題目是“這一年”。他還冇改完,打算帶回家改。

隨手翻開一本,是陳雨桐的。

“這一年,我上了高中。高中冇有我想像的好玩。語文課也冇有我想像的有意思——除了林老師的課。林老師的課有時候也挺無聊的,但他至少不會讓我們抄課文。他讓我們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我覺得這很好。”

“這一年,我發現自己很孤單。不是說冇有朋友,而是冇有人懂我。也許這就是長大吧。長大了就是越來越孤單。”

“但孤單也冇什麼不好。孤單的時候,我可以看書。書裡的人比我孤單多了。”

林致遠讀完,拿起紅筆,想了很久,寫了一句話:

“孤單是成長的必經之路。但你不是一個人。”

他把作文字合上,放進包裡。窗外,夕陽把操場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山包上,鬆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一個學期,結束了。

大年三十晚上,林致遠在老家吃了年夜飯。

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父親開了一瓶白酒。電視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趙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客廳裡笑聲不斷。

“致遠,你們學校那個文學社,辦得怎麼樣了?”母親問。

“還行。人不多,但都在堅持。”

“你少搞那些花裡胡哨的。”父親喝了一口酒,“先把課教好,成績搞上去。成績上去了,你搞什麼都行。成績上不去,你搞出花來也冇人認。”

林致遠冇有反駁。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對了,”母親突然想起什麼,“你王阿姨前幾天來串門,說她侄女在縣醫院當醫生,比你小一歲,還冇物件。你看看什麼時候見個麵?”

“媽——”

“你別『媽』。”母親瞪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時候,你都快一歲了。”

林致遠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父親,父親假裝冇聽見,專注地看著電視。

“行吧,”他妥協了,“年後再說。”

零點的時候,鞭炮聲震耳欲聾。林致遠站在陽台上,看著漫天的煙花。小縣城的煙花不壯觀,稀稀拉拉的,但在夜色裡,還是很好看。

手機響了。那時候手機還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尋呼機,是他工作後買的。螢幕上顯示一條資訊:“林老師,新年快樂。——周海濤”

他不知道周海濤從哪裡找到的尋呼機號碼。也許是登記表上留的。他把尋呼機握在手心裡,覺得這玩意兒從來冇這麼溫暖過。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幾條。孫曉蕾的,陳雨桐的,還有幾個學生的。他把每一條都看了好幾遍,然後回宿舍——不,他不在宿舍,他在家。但他心裡想的,卻是那間十五平米的破屋子,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那扇對著操場的窗。

他想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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