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完這首西江月,
林如海感嘆道:
「何等傲慢啊!」
轉頭看向賈寶玉,誠懇道:
「寶玉,我看你雖然行事凶狠乖張,但內心卻多有憐憫。」
「如果有朝一日你步入官場,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種對下憐憫的心態。」
「若能如此,也不枉我贈給你的那些書了。」
賈寶玉點點頭,他的心智堅如鐵,自然不會被外界更改,他感興趣的是林如海念出的那首詞。
不做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
他自己唸了一遍,也不禁發出和林如海一樣的感嘆——
「何其傲慢啊!」
這句話的意思非常好理解,大抵是這樣的——
你們這些亂民不安安靜靜地等死,卻偏要學那不自量力的螳螂。
詩句裡的傲慢溢於言表,
連見慣了荒唐事、荒唐人的賈寶玉都不禁感慨作詩之人的荒唐。
人家老百姓飯都冇得吃了,你卻要人家安安靜靜地等死。
怎麼的?你的意思是不是冇飯吃了?為什麼不吃肉糜?
「姑父,我以前竟冇聽過這首詞,敢問何人所著?」
「他叫楊嗣昌,興許你以後還會和他打交道。」
「楊嗣昌。」賈寶玉認真唸了一遍,記住了這個名字。
探討完學問,賈寶玉打算離開,林如海卻讓他繼續安坐。
「玉兒已經和我說了,你在調查你姑母的死因。」
「姑母畢竟是我賈府嫁出去的人,她被人害了,我這個做侄子的不能袖手旁觀。」
林如海擺手打斷賈寶玉的話,麵色微沉,「你姑母的死,我自有計較,你年紀還小,不必插手。」
「姑父,你這是什麼意思?」賈寶玉眉頭微皺,隱隱煞氣直散。
「姑母明明是被人害死的,你卻說她是病故,也不見你尋暗中凶手給她報仇!難不成你就打此打算偃旗息鼓,打斷牙齒往肚子裡吞,你能咽得下去?我可咽不下去。」
「報仇?」林如海哼了一聲,一拍桌子,憤怒道:「將吳老闆一家給綁架,就是你的報仇方式?」
「原來姑父今日深夜等我,是這個原因。」
賈寶玉輕笑,無所謂道,
「如何報仇,我自有計較。姑父既然打算偃旗息鼓,也冇必要多管閒事了。」
「你!」林如海氣得鬍子亂飛。
可不管他表現得如何憤怒,賈寶玉都是一副雲淡風輕、淡然自若的模樣。這可把林如海氣得不輕。
多少年了,賈寶玉還是第一個敢在他麵前如此囂張的人,而且還是以晚輩的身份。
幾息過後,林如海憤怒稍平。
沉聲道:「吳老闆不是害你姑母的凶手,你綁錯人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已經把他放了。」
「人已經放了?」林如海重複問一遍,見賈寶玉表情不似作偽,鬆了一口氣。
「你可知你闖了大禍了?那吳老闆是蘇州最大的鹽商,手眼通天,可不簡簡單單是一商戶而已。朝廷裡有多少大臣都是靠他資助站上去的?你綁了他,朝廷裡那些人不會放過你。」
「那又如何?」賈寶玉慵懶的靠在椅子背上,
「他背景再大能大過我?」
「他靠山再強,能有我榮寧賈府強?」
林如海被氣一笑,說道:「我知道你賈府厲害,但是。現在的賈府不是之前的國公賈府了。」
「你祖父都去世多少年了?榮寧二公的餘澤還能庇護你賈家多少時間?」
「姑父莫要誆我,我知道賈府如今是什麼處境,我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纔要重拳出擊,」
「趁著榮寧二公的遺澤還冇有徹底消散,儘快為賈府重新撐起一片天。」
「況且,就算我如今賈府榮光不再,又豈是他一個鹽商能夠撼動的?」
「且不提我賈府的老祖宗還在,有她在,賈府就有定海神針!倒不了。」
「況且這不是還有姑父你在嗎?還有神京的那位京營節度使王子騰舅舅在呢。還有甄、史、王、薛四家在呢。」
「你們都還在,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嗬嗬…」林如海冷笑三聲,「你就是仗著這些纔敢如此目無王法,囂張跋扈?」
「姑父又想差了。」
「賈府是賈府,你是你,王子騰是王子騰,而我是我。」
「我一生行事,從不依靠外力。」
「就算我不姓賈,你不是我姑父,王子騰不是我舅舅,我依舊該綁的綁,該殺的殺,我自有一套我的行事準則。」
聽到他的話,林如海勃然變色。
找遍整個史書,也找不到一個如賈寶玉這般張狂肆意的人。
林如海彷彿看見一座積蓄了千萬年、積攢了無數能量的火山。正蠢蠢欲動,蓄勢待發。隻待一朝噴薄而出,菸灰便遮蔽整片蒼穹,岩漿奔流,燃遍八荒四海。
哪裡是什麼麒麟兒?明明是一條無法無天的逆蛟。
林如海在心中暗暗給賈寶玉貼上一個逆蛟的標籤。
可他轉念一想,心中又有幾分驚奇和思考。
從賈寶玉的口中,他似乎對賈府的現狀有深刻的認知。
這種見解,林如海在這賈上上下下千萬口人中冇有找到一個。
他忍不住暗嘆一聲。
如果賈母有這種見解,不,甚至不需要賈母,哪怕賈政、賈赦,甚至於賈珍,他們有賈寶玉十分之二三的見解認知,他林家都不至於刻意和賈家保持距離。
『莫非是榮寧二公在天有靈,才特意降下這麼一條逆蛟,打算挽救懸崖邊緣的賈府?』
可是,縱然榮寧二公復生,他們能夠拯救如今的賈府嗎?
林如海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他看來,
賈府的危險不在於某個人或者某件事,
而是幾十上百年來,無數事情積累成的一種勢。
這種勢和大乾如今雙日同懸的局勢緊緊繫結,冇有人能解得開。
畢竟每一輪太陽沉入海中,總會伴隨一陣煙霞消散。
這是浩浩蕩蕩的大勢,冇人能夠阻擋。
林如海首次不帶任何偏見地認真打量賈寶玉。
「你這般行事,稍有不慎就會撞得粉身碎骨。」林如海輕聲道。
「哈哈哈!」賈寶玉放聲大笑。
「我能開六石弓、箭穿三層甲、手持陌刀便能殺穿千萬軍!」
「若再配上一桿沖天槊,八荒四海。誰堪敵手?」
「姑父,我倒是想問,在我麵前,哪一座山敢來撞我?」
賈寶玉端起旁邊的茶杯,一飲而儘,而後握住茶杯,用力一捏,
隻聽得嘎吱粉碎聲,歘歘作響,
幾息過後,他鬆開手,陶瓷粉末如細沙流下。
「姑父,我請問,哪座山敢來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