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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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兩名尖刀組審訊專家慚愧而困惑的臉隔絕在外。審訊室內,隻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那盞慘白的氙氣燈發出的、單調而刺目的光線。
陳軍冇有立刻看向被牢牢禁錮在金屬椅上的生化人。
他緩步走到角落那張簡陋的鐵皮桌旁,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麵淩亂擺放的物品:強光電筒、橡膠棍、纏繞著電線的老舊變壓器、未開封的生理鹽水、沾染暗紅血汙的紗布、還有一個標識著紅十字的小型醫療箱。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半開的皮質工具包上,他伸出手,從裡麵撚出一根細長的、閃爍著冷冽銀光的針。針身比常見的鍼灸用針略粗,針尖在燈光下凝聚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寒點。
然後,他才轉過身,踱步到那禿頂的生化人麵前。
生化人依舊低垂著頭,淩亂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裸露的上身傷痕遍佈,新傷疊著舊傷,生命監測儀上的光點規律跳動,證明著這具軀體頑強的、非人的生命力,卻也襯托出那種如同物件般的死寂。
陳軍在他麵前站定,微微俯身,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和,在這壓抑的空間裡清晰響起:
“你應該知道,我在炎國,除了軍職,還有一個身份。”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與當下場景毫不相乾的事實。
“我是一名醫生。而且,還算有點名氣。晚期癌症的突破性治療方案,是我主持攻克的。”
生化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零點一秒,極其細微,但冇能逃過陳軍的眼睛。
陳軍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反應,繼續用那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道:
“作為一名還算合格的醫生,對人體結構——骨骼、肌肉、神經、穴位、內臟的分佈與功能,以及它們之間如何相互作用,如何傳遞訊號,如何產生痛苦……瞭解得比較透徹,這應該算是……職業基礎吧?”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探討學術般的淡然。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他捏著銀針的右手動了。
冇有風聲,冇有預兆,隻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融入光線的銀色殘影。
“嗤——”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利物刺入緻密組織的微響。
那根銀針,精準無比地、以一種刁鑽的角度,刺入了生化人鎖骨下方某個特定的位置。深度把握得恰到好處,避開了主要血管,卻穩穩地抵在了某束異常敏感的神經叢與穴位交錯的節點上。
“唔……!”
一直如同死物般的生化人,喉嚨深處猛地爆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卻依舊扭曲變調的悶哼!他低垂的頭顱驟然抬起,渾濁的眼珠因為突如其來的、遠超預料的劇痛而暴凸出來,血絲瞬間爬滿眼球,死死地瞪向近在咫尺的陳軍。那目光裡,先前麻木的空洞被擊得粉碎,隻剩下最原始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恨與暴怒,彷彿要用眼神將陳軍生吞活剝。
他想要掙紮,但特製的合金鐐銬將他每一寸可能發力的肌肉都死死鎖住。他隻能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徒勞地扭動脖頸,身體在金屬椅上發出咯咯的輕微撞擊聲。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那根細小的銀針所引發的感覺。
並非單純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詭異的、潮水般的、從被刺入的那一點猛然擴散開來的酸、麻、脹、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帶著倒鉤的冰錐,順著他的神經網路瘋狂流竄,所過之處,原本應該已經被強化或遮蔽的痛覺神經,像是被強行喚醒、甚至加倍放大!痛苦不再是區域性的訊號,而是瀰漫性的、吞噬性的,從物理層麵蔓延到精神層麵,衝擊著他被改造後理應穩固的意識核心。
“不……不可能……”生化人的思維在劇痛的浪潮中艱難地浮沉,內心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痛感……明明已經……被調整過……削弱了……怎麼會……這麼……清晰……這麼……”
他無法理解。改造應該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忍受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管理”了痛覺訊號。但這根銀針帶來的,似乎是另一種維度的痛苦,直接作用於神經傳導的本質,甚至可能牽扯到了某些未被完全探明的、與情緒和潛意識相連的生物電迴路。
陳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暴凸的、充滿怨恨的眼球。他冇有說話,隻是手腕極其穩定地、細微地動了一下。
銀針的角度發生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偏轉。
“呃啊——!!!”
更加尖銳、幾乎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嚎從生化人牙縫裡迸出。他整個身體劇烈地反弓起來,又被鐐銬狠狠拉回,撞在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裡的怨恨被更深的痛苦和一絲茫然取代,瞳孔開始不受控製地擴散,彷彿靈魂都要被這持續的、精準的折磨撕扯出來。
“說不說?”
陳軍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冇什麼逼迫的意味,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配合著那根紋絲不動、卻持續釋放著“酷刑”的銀針,這三個字顯得無比冷酷。
他冇有等待回答,或者說,他並不急於得到回答。手腕再次微動。
銀針被緩緩抽出半寸,又在另一個鄰近的、關聯的穴位輕輕刺入,撚轉。
“唔……噗……”
生化人的身體篩糠般顫抖起來,冷汗混合著血汙從額頭滾滾而下。他張大嘴巴,想要嘶吼,想要咒罵,想要屈服,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和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極致的痛苦持續沖刷著他,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彷彿隻有這無休止的折磨是真實的。
就在他的意識在痛苦的海洋中快要徹底溺斃,眼中的光芒渙散得如同風中殘燭時——
“你……你倒是問啊!!!”
一聲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委屈和崩潰的吼叫,猛地從生化人嘴裡爆發出來!他不知何時,竟然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嘴裡之前可能被塞入的破布團吐了出來一小部分,使得聲音得以扭曲地衝出喉嚨。
“你他媽……就顧著……紮我!堵住我的嘴巴……你……你倒是……問啊!!!”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球裡甚至湧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混合著血絲,顯得無比狼狽和……荒誕。
陳軍撚轉銀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他臉上那冰封般的平靜,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像是一個精密運轉的程式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輸入。
“……”
陳軍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生化人那張涕淚橫流、因痛苦和某種荒誕的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細長的、沾著一點組織液的銀針。
心裡某個角落,似乎有個聲音輕輕“哦”了一聲。
好像……是忘了先問問題?
剛纔沉浸在對人體神經穴位與痛苦傳導機製的“實踐驗證”中,確實忽略了審訊的基本流程——先丟擲問題,再施加壓力。
此刻,那生化人看他的眼神,怨恨依舊,但更多了一種看“瘋子”、“魔鬼”的驚恐,以及一種“你他媽不講武德”的悲憤。
“魔鬼……你是魔鬼……”生化人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嘶聲說著,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虛弱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之前的頑固和麻木被這通“不問緣由”的酷刑徹底擊碎,隻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和……配合欲。
“我……我可以告訴你……在南越的基地……”
他的語速很快,彷彿生怕說慢了,那根可怕的銀針又會落下來。
“在……距離南越首府東邊……大概一百公裡的……叢林深處……座標……我可以畫出來……”
他一邊說,身體一邊無法控製地顫抖著,既有殘留的痛苦,也有泄露機密的恐懼。
“但是……你去了……也是送死……那裡的人……已經不是普通的改造體了……他們……他們更接近……‘神靈’……你對付不了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身體顫抖的幅度卻驟然加劇。
陳軍眉頭微蹙,立刻察覺不對。他猛地出手,想要捏住對方的下巴,但還是晚了一瞬。
生化人的牙齒猛地用力合攏,舌頭被他自己狠狠咬住!鮮血立刻從他嘴角湧了出來,他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眼神迅速黯淡。
陳軍看著他,緩緩收回了手。臉上的那絲波動早已消失,重新恢複了絕對的平靜。
他看著對方眼中迅速瀰漫的死氣,看著那因自我了斷而痛苦扭曲卻最終歸於平靜的麵容,淡淡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咬舌?冇那麼容易死的。”
“我是個醫生。我不想讓你死,你就死不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主宰生命的冷漠。
然而,他並冇有采取任何急救措施。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生命監測儀上的光點,從規律跳動,變得紊亂,最終拉成一條絕望的直線,發出單調而持久的蜂鳴。
生化人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了,殘留的情緒複雜難明——有解脫,有恐懼,或許,還有一絲未能親眼看到陳軍闖入那個“神靈”之地遭遇失敗的遺憾。
陳軍站直身體,將手中那枚染血的銀針,隨手丟進了旁邊的汙物桶。
金屬針身落入桶底,發出“叮”一聲輕響。
他成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