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刻，在暗紅色天光剛剛浸染營地棚屋頂端的時刻到來。
程心在棚屋前最後一次檢查裝備。哈桑提供的、經過改裝的簡易護甲勉強合身，關鍵部位鑲嵌著從廢棄載具上拆下的弧形合金板，沉重但能提供基礎防護。腰間掛著一把短柄手斧（斧刃經過打磨，閃爍著冷光）和幾枚用腐蝕性植物汁液浸泡過的骨刺飛鏢。背後是一個輕便的皮質揹包，裏麵裝著少量乾糧、水袋、急救草藥（老祭司提供）、熒光苔蘚團（照明用）、以及幾件簡單的探測工具。
最重要的“裝備”在她體內——胸口的暗金棱晶印記，經過連日調理和鍛煉，此刻穩定地散發著溫潤的暖意，能量儲備恢復到了約三成，足以支撐數次精準的凈化能量釋放。老祭司給予的護符貼身戴在脖頸，傳來持續的微涼感。慕青虹給予的金屬片藏在最內層衣物口袋裏。
她看向棚屋內。慕青虹已經醒來，靠坐在牆邊，對她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無聲的叮囑和信任。靈刃依舊沉睡，但呼吸平穩。程心握了握拳，轉身走向營地中央的集合點。
雷克已經在那裏，同樣穿著厚重的拚湊護甲，揹著他那標誌性的雙刃戰斧，斧刃在昏暗中泛著幽藍的能量微光。他身邊站著另外四名隊員。
一個身材高瘦、眼神銳利如鷹隼、揹著一把改裝長管狙擊能量步槍的男子，雷克介紹他叫“夜梟”，是隊伍的眼睛和遠端支援。
一個體格敦實、留著板寸、滿臉橫肉、扛著一麵由厚重合金板和能量緩衝層構成的簡易塔盾的壯漢，名叫“磐石”，負責前排防禦。
一個動作輕盈敏捷、腰間掛滿各種小工具和投擲武器、臉上塗著暗色油彩的女性，叫“影爪”，負責偵察、陷阱排除和側翼襲擾。
最後一個則讓程心有些意外——是阿木。少年也穿上了不合身的護甲，揹著一把短弩和一捆訊號箭，臉上既有緊張也有興奮。雷克簡短解釋：“阿木對舊坑道部分外圍區域比較熟，這次帶他當嚮導和傳訊手，別拖後腿就行。”阿木用力點頭。
算上程心和雷克，這支偵察小隊一共六人。
“規矩再說一次：保持隊形，夜梟打頭偵察，磐石緊隨，我居中，程心和影爪左右側翼，阿木拖後注意後方和傳訊。一切行動聽我指令，發現任何異常立刻示警，不準私自行動，不準觸碰不明物體。我們的任務是偵察和取樣，不是清剿，遇到不可抗力，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退。明白？”雷克的聲音低沉而具壓迫感。
“明白！”眾人低聲應和。
“出發。”
小隊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融入黎明前更深的暗紅陰影中。他們繞開營地正麵，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隱蔽在亂石堆後的小徑，向西北方向行進。
腳下的土地堅硬而多石，散落著各種尺寸的金屬和陶瓷碎片。空氣中那股混合塵埃、輻射和臭氧的氣味始終不散。走了約一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破碎崎嶇的地帶，地麵開始向下傾斜，巨大的建築殘骸和扭曲的金屬骨架以怪異的角度插入地麵，形成天然的迷宮。
“前麵就是‘舊坑道’外圍區域了。”阿木壓低聲音對程心說，指了指前方一片彷彿被巨獸啃噬過的、佈滿黑洞洞入口的岩壁，“那些洞口有些是天然的裂縫，有些是古老開採留下的。我們要去的是‘三號備用入口’，比較隱蔽，上次檢查時汙染跡象最輕。”
夜梟早已如幽靈般前出，利用地形和殘骸掩護，快速接近岩壁，在一個被幾塊崩塌巨石半掩的洞口前停下，打出安全的手勢。
眾人迅速跟進。洞口約一人半高，內部漆黑一片，向外逸散著比外界更陰冷、更潮濕的空氣，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黴菌和金屬鏽蝕混合的陳腐氣味。
雷克示意眾人停下，從揹包裡取出幾支營地自製的冷光棒，掰亮後分給眾人。幽藍色的冷光照亮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區域，岩壁粗糙，佈滿鑿痕和歲月侵蝕的痕跡。
“檢查裝備，最後準備。”雷克命令道，同時看向程心，“感應一下，洞口附近有沒有那種‘陰冷’氣息？”
程心點頭，閉上眼，將意識集中於胸口印記。她放出一縷細微的感知，如同觸角般探入洞口深處。
黑暗、潮濕、寂靜……然後，在感知延伸約十米左右時，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如同冬日冰刃劃過麵板般的寒意。那寒意並非溫度上的低，而是規則層麵的“冷”與“滯”，與她觸碰“陰冷貨”時的感覺同源，但更加分散、稀薄，彷彿已經滲透進了岩石和空氣本身。
“有，很淡，像是殘留，不是源頭。”程心睜開眼，低聲道，“從洞口向裡大約十米開始出現，越往深處可能會越明顯。”
雷克臉色不變，點了點頭：“預料之中。夜梟，先進，五十米安全距離後發訊號。磐石，跟上。其他人，保持間隔，注意腳下和頭頂。”
夜梟如同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洞口，手中的狙擊步槍槍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終扣在扳機護圈上。片刻後，洞內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鳥鳴的哨音（營地自製的聯絡訊號）。
“走。”雷克揮手，磐石舉著塔盾，邁著沉穩的步伐第二個進入。接著是雷克、程心、影爪，阿木最後。
坑道內部比洞口寬闊，寬約三米，高約四米，顯然是人工開鑿後又經自然改造。岩壁和頂部能看到清晰的工具痕跡，但更多的是水流侵蝕形成的溝壑和鐘乳石狀的礦物沉積。地麵不算平整，散落著碎石和偶爾出現的、已經鏽蝕成碎片的古老工具或軌道殘骸。冷光棒的光線隻能照亮周圍幾米的範圍，更深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腳步聲在空曠的坑道中產生輕微的迴響，更添幾分壓抑。
程心緊跟在雷克身後，一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和環境，另一半則持續開啟著微弱的感知。那絲“陰冷”氣息如同背景噪音，始終存在，但隨著深入，確實在緩慢增強。它不集中於某一點，更像是瀰漫在空氣和岩石孔隙中的“霧氣”。
“注意，前方有岔路。”前麵傳來夜梟壓低的聲音。眾人停下，看到前方坑道分成了左右兩條。左邊的稍寬，但地麵有更多積水和水漬痕跡；右邊的稍窄，但看起來更乾燥。
“右邊。”雷克沒有猶豫，顯然事先有路線規劃，“那條路通往我們要偵察的‘第七採掘區’外圍，上次報告汙染跡象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隊伍轉向右邊坑道。這條坑道更加曲折，坡度也開始向下延伸。空氣中的濕氣減少，但那股陰冷感卻更加明顯了。程心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腐朽金屬和某種甜膩有機物混合的怪異“氣味”——這是規則層麵感知到的“氣味”，並非真實嗅覺。
又前進了大約兩百米，坑道一側出現了一個半坍塌的、被粗大金屬柵欄（已嚴重鏽蝕變形）封住的洞口，柵欄後是更深的黑暗。阿木小聲說：“那是通往深層礦區的廢棄升降井通道，據說早就塌了。”
就在這時，程心猛地停下腳步，低喝道：“停下！前麵……有東西！”
幾乎同時，前方探路的夜梟也傳回了急促的警示哨音！
雷克立刻舉手示意全體止步。磐石迅速上前，塔盾立在身前，形成簡易掩體。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
程心集中精神，感知全力向前延伸。在前方約二十米、坑道一個向右的拐角處，她“看”到了——一團大約半人高、如同粘稠黑色油汙般緊貼在地麵和部分岩壁上的不規則陰影！它沒有固定形態，邊緣在不斷緩慢蠕動、拉伸，散發出清晰而濃烈的“陰冷”規則氣息！與之前感應到的“霧氣”不同，這團陰影是“實體”化的汙染聚合體！
“拐角後，二十米，地麵和右側岩壁，有聚合的陰冷汙染體，大約半人高，不規則形態，在緩慢蠕動。”程心快速而清晰地彙報。
雷克眼神一凝，對影爪打了個手勢。影爪點頭，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很快消失在拐角陰影中。幾秒鐘後，她返回，臉色凝重地點頭確認，並補充：“沒有發現其他活動跡象，就那一團，像是從岩縫裏滲出來聚集的。”
“程心，”雷克看向她，“你的‘光’，對這種聚合體有沒有把握？能不能嘗試凈化或驅散一小部分？我們需要評估效果，並取樣。”
程心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可以嘗試，但需要靠近，而且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磐石，舉盾前移，掩護程心到十米距離。夜梟，尋找製高點，準備火力掩護。影爪，注意側翼和後方。阿木，原地警戒。”雷克迅速部署。
隊伍再次緩慢前移。在磐石厚實的塔盾掩護下，程心來到距離那團陰影約十米的位置。近距離下，看得更清楚了：那團東西在幽藍冷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黯沉色澤，表麵不時鼓起一個氣泡又破裂，散發出更濃鬱的陰冷氣息。它蠕動的樣子，像是有無數細小的、不可見的東西在內部掙紮。
程心能感到胸口印記傳來強烈的排斥和凈化衝動，老祭司的護符也微微發涼，似乎在抵禦著那團陰影散發出的無形侵蝕。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集中精神。胸口的暗金棱晶印記亮起穩定而內斂的暗金色光芒，一縷凝實如細針般的凈化光束從她掌心緩緩延伸出來，長約一尺，光芒純凈，與周圍陰冷黑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我要開始了。”程心低聲道，瞄準了那團陰影最邊緣、相對較薄的一小部分。
凈化光束如同精準的手術刀，輕輕點在那片陰影上。
嗤——！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響起！被光束觸碰到的陰影部分，立刻劇烈地“沸騰”起來！黑霧升騰，邊緣迅速變得焦黑、蜷縮，彷彿被高溫灼燒！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焦臭和甜膩的怪異氣味瀰漫開來！
有效！凈化能量對這種陰冷汙染有明顯的剋製和破壞作用！
然而，就在程心準備擴大凈化範圍時，異變突生！
那團被攻擊的陰影核心，猛然向內收縮，然後又劇烈膨脹！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凝聚的規則衝擊，如同無形的尖刺，順著凈化光束與陰影接觸的“通道”，反向朝著程心疾射而來！
程心猝不及防，隻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惡意瞬間撞入她的感知！胸口印記自動爆發出更強的光芒進行抵禦，老祭司的護符也瞬間變得冰涼刺骨！但那股衝擊力依舊讓她悶哼一聲，大腦如同被冰錐刺中，一陣劇痛和眩暈襲來，手中的凈化光束頓時不穩，閃爍了幾下，幾乎消散！
“小心！”雷克低吼！
與此同時，那團陰影彷彿被徹底激怒，原本緩慢蠕動的形態陡然變得狂躁！它不再隻是貼附，而是猛地“站立”起來，拉伸成一道約一人高、邊緣伸出無數細小黑色觸鬚般的扭曲人形輪廓，朝著程心（或者說，朝著她手中那令它痛苦的光芒）猛撲過來！速度奇快！
“開火！”雷克下令！
夜梟的狙擊步槍率先發出沉悶的嗡鳴，一道熾白的能量光束精準地命中那陰影人形的“軀幹”位置，打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黑霧四濺！但陰影隻是晃了晃，空洞周圍的物質迅速蠕動填補，速度幾乎不減！
磐石怒吼一聲，頂著塔盾向前一步，狠狠撞向撲來的陰影！盾牌表麵銘刻的簡易能量符文亮起，與陰影接觸時爆發出劈啪的電弧！陰影被暫時阻擋，無數黑色觸鬚瘋狂抽打在盾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盾牌表麵的能量層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影爪從側麵擲出兩枚冒著綠煙的酸液瓶，砸在陰影側後方，腐蝕性的煙霧滋滋作響，進一步削弱其結構。
程心強忍著頭部的刺痛和眩暈，咬牙再次凝聚凈化光束。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大範圍灼燒，而是將光束壓縮得更加凝實，如同燒紅的細鐵絲，瞄準陰影被磐石阻擋、暫時暴露出的、靠近核心（夜梟打出空洞附近）的一個明顯規則紊亂點，狠狠刺入！
噗！
這一次，聲音更加沉悶。凝實的凈化光束如同熱刀刺入凝固的油脂，深深紮入陰影內部！陰影人形發出一種非人聲的、彷彿無數細碎金屬摩擦的尖銳嘶鳴！整個形體劇烈扭曲、膨脹，黑霧瘋狂噴湧！
“後退！它要爆了！”經驗豐富的雷克立刻察覺不對，大吼道。
磐石頂著盾牌向後急退，眾人也飛速後撤！
轟！
那團陰影人形終於無法維持結構，猛然爆散開來！但爆散開的並非純粹的黑霧，而是無數細小如蚊蚋、閃爍著冰冷幽光的黑色光點，如同被驚動的蜂群，朝著四麵八方，尤其是程心所在的方向，瘋狂撲來！
這些黑色光點每一個都散發著微弱的陰冷規則侵蝕！
“閉眼！護住頭臉！”雷克再次大吼，同時揮動戰斧，斧刃上的能量光芒暴漲，劃出一道扇形的光幕，將撲向他和附近幾人的黑色光點掃滅大半！
程心也在瞬間將所剩無幾的凈化能量在身前佈下一層薄薄的光膜！
嗤嗤嗤嗤——！
無數黑色光點撞擊在光膜、盾牌、武器和岩壁上，大部分被抵擋或消散，但仍有少量穿透防禦，落在眾人護甲未覆蓋的麵板或衣物上，立刻帶來針紮般的刺痛和一股迅速蔓延的冰冷麻痹感！
程心感到手背和脖頸幾處被擊中，那股寒意瞬間侵入，讓她打了個寒顫，動作都僵硬了一瞬。
爆散的黑色光點在幾秒鐘後終於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坑道內恢復了寂靜，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岩壁上被腐蝕出的細微滋滋聲。
那團陰影已經消失不見，隻在地麵和岩壁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彷彿被強酸灼燒過的痕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焦臭與陰冷混合氣息。
“檢查傷勢！”雷克聲音帶著喘息，他自己手臂和肩甲上也留下了幾處黑色的灼痕。
眾人快速自查。磐石的盾牌能量層完全熄滅，表麵佈滿細密刮痕和腐蝕斑點。夜梟和影爪都有幾處輕微擦傷和凍傷似的青紫。阿木離得最遠，隻是被幾顆濺射的光點擦中了小腿，無大礙。
程心手背和脖頸處有幾處明顯的青黑色斑點，觸碰時又冷又痛，彷彿皮肉下埋著冰碴。她立刻調動印記殘留的凈化能量，小心地引導至傷處。暗金色的微光流過，那些斑點處的陰冷感迅速消退，顏色也變淡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留下了隱隱的刺痛。
“這東西……爆了還有後手！”影爪咬著牙，用匕首颳去手臂上一塊變黑的皮甲碎片。
雷克臉色陰沉地檢查了一下地麵的焦痕和空氣中殘留的氣息，又看了看程心手背的傷處：“凈化能量有效，但會引發激烈反撲，甚至自爆擴散汙染。這不是簡單的‘汙染’，更像是有一定‘活性’和‘防禦機製’的衍生物。程心，你的傷怎麼樣？”
“凈化能量能緩解，但不能立刻根除，留下了規則層麵的凍傷。”程心如實回答，心中凜然。這東西比她預想的更難纏。
“收集樣本。”雷克對夜梟示意。夜梟小心地從地麵焦痕邊緣，用特製的金屬鑷子夾取了一小塊沾染了黑色殘留物的岩石碎片，放入一個密封的鉛盒中。
“任務目標變更。”雷克當機立斷，“初步接觸和取樣已完成，情況比預想危險。汙染體具有攻擊性和擴散性。立刻撤退，按二號路線返回，避免原路可能殘留汙染。程心，繼續留意感知。”
沒有人有異議。剛才短暫的接觸已經說明，這不是他們這支小隊能輕易處理的。
隊伍迅速整理，沿著另一條預先規劃好的、更加迂迴但也可能更安全的岔路開始撤退。每個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舊坑道深處，那瀰漫的陰冷氣息，彷彿帶著無聲的嘲弄。
這隻是邊緣的一小團……更深的地方，又會藏著什麼？
程心跟在隊伍中，一邊警惕感知四周，一邊感受著手背殘留的刺痛。
這次接觸，驗證了凈化能量的效果，也暴露了敵人的危險和詭異。
廢土的陰影，比她想像的更近，也更……“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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