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影”卡在廢墟中的姿態並不優雅,艇首略微下傾,左側舷窗幾乎貼著一根扭曲的巨型管道。外部燈光照亮範圍內,隻有無盡的金屬殘骸、凝結的黑色油汙和緩慢飄浮的塵埃。遠處傳來隱約的、被層層結構過濾後的震動和能量嗡鳴——追兵並未放棄,隻是在複雜如迷宮的廢墟中暫時失去了明確目標。
艇內的氣氛凝重而專註。
靈刃和巧手正在緊張地檢查“潛影”的損傷。外殼多處變形,規則迷彩發生器過載燒毀了兩處,主引擎的某個次級推進模組在穿越管道時遭到撞擊,輸出功率下降了15%。最麻煩的是能量儲備,在剛才的亡命奔逃和維持高強度防禦場後,已經跌至41%的警戒線。
“必須找到能源補給,或者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讓我們展開行動式收集陣列。”巧手眉頭緊鎖,“否則我們可能連飛出這片廢墟的力氣都沒有。”
夜影盤坐在角落,閉著眼睛,全力擴充套件她的感知。在這裏,她的能力受到嚴重限製。厚重的金屬結構和殘留的、混亂的規則輻射嚴重乾擾了她對遠距離波動的捕捉。她隻能將感知集中在“潛影”周圍數百米內,像盲人摸象般,勾勒著這片廢墟迷宮的區域性結構,並警惕任何逼近的生命或規則活動。
慕青虹半跪在程心旁邊,用濕巾輕輕擦拭她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程心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她斜靠著艙壁,手中緊握著那個碎片容器,眼睛凝視著上方昏暗的頂板,彷彿能看透層層金屬,直視那遙遠上方的“協調之心”。
“方向感還在嗎?”慕青虹低聲問。
程心微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容器光滑的表麵。“很模糊,但……能感覺到。像是黑暗中一點微弱的、冰冷的火苗。”她閉上眼睛,再次將意識沉入與碎片的深層共鳴。白色碎片傳來的痛苦脈衝,此刻似乎帶上了一絲更清晰的……方位感?它不再僅僅是痛苦,更像是一種被壓抑的、指向性的“拉扯”,引導著她的感知朝向下,向著這片廢墟的更深處。
“正下方……偏西南大約十五度。”程心睜開眼,聲音雖輕卻肯定,“距離……很難判斷,規則乾擾太強了。但那種‘存在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囚徒……或者至少是白色碎片本體的主要部分,就在那個方向。”
慕青虹調出“潛影”在沖入管道前最後記錄的粗略結構掃描圖。影象殘缺不全,但大致能看出他們現在處於一個巨大的、多層級的廢棄工業或研究綜合體的中層偏上位置。下方還有更廣闊、更複雜的空間,掃描波未能深入。
“我們需要下去。”慕青虹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潛影’目前的狀態不適合繼續作為主要載具深入探索。目標區域未知,可能更加狹窄、複雜。我建議,組成一個精幹的小隊,攜帶必要裝備,徒步探索。‘潛影’留在這裏,進行隱蔽修復和能量收集,作為我們的退路和中繼點。”
這個決定很艱難。失去“潛影”的機動性和火力掩護,在敵人的腹地徒步穿行,風險極高。但帶著受損的偵察艇在未知的狹窄空間裏亂撞,同樣危險。
“我同意。”程心首先表態,“我和碎片共鳴是指引的關鍵,我必須去。”
“我的感知在這裏受限,但短距離內的預警和結構分析還能起作用。”夜影睜開眼睛,“而且,如果‘流銀’在附近,我或許能感應到它。”
慕青虹看向靈刃和巧手。
靈刃檢查了一下手中的多用途切割槍和腰間的規則震蕩匕首:“我負責開路和護衛。這種環境,小型裝備和近身反應可能比艦炮更有用。”
巧手迅速整理出一個便攜工具包和醫療箱:“我需要跟去。下麵的環境可能涉及古老裝置的殘餘係統或織網者的改造痕跡,我的技術知識或許能派上用場。而且,程心的狀態需要持續監測。”
“好。”慕青虹不再猶豫,“靈刃、夜影、巧手、程心,加上我,五人小隊。攜帶三天份的濃縮補給,輕型武器,切割和攀爬工具,以及最強級別的便攜規則遮蔽器。靈刃,給‘潛影’設定自動防禦協議和緊急喚醒指令。如果我們超過七十二小時未返回,或者收到我們發出的最高階別求救訊號,‘潛影’自行嘗試突圍,將已獲取的資料帶回堡壘。”
命令迅速得到執行。每個人都清楚,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集體行動。氣氛肅穆,但無人退縮。
一小時後,準備就緒的小隊在“潛影”腹部的應急出口集合。每個人都穿著輕便但具備基礎防護和維生功能的勘探服,揹著必要的裝備。程心的勘探服經過了特別加固,內部襯有規則緩衝層,胸口位置預留了碎片容器的介麵。
“出發。”
應急門滑開,外麵是廢墟特有的、帶著金屬鏽蝕和塵埃味道的冰冷空氣。探照燈光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堆疊如山的殘骸。
他們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個大型管道交匯處的坍塌節點。幾條直徑不一的管道從不同方向延伸而來,在此處斷裂、扭曲,形成了錯綜複雜的立體迷宮。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金屬碎屑和塵埃,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
按照程心指引的方向,他們需要向西南下方前進。這意味著要尋找向下的通道,或者乾脆自己開闢道路。
靈刃走在最前麵,手中的切割槍發出低沉的嗡鳴,藍色的高溫粒子束輕易地熔斷擋路的金屬柵欄或較細的管道。夜影緊隨其後,手指不時輕觸周圍的牆壁或殘骸,將感知到的結構資訊和可能隱藏的空隙低聲告知靈刃,選擇最可行的路徑。慕青虹居中策應,警惕著四周。巧手和程心走在後麵,巧手不時用便攜掃描器記錄環境特徵,程心則閉眼行走,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共鳴指引上。
下行過程緩慢而艱難。他們穿過被巨型齒輪卡死的古老升降井道,沿著傾斜的、佈滿冷凝水滑膩苔蘚的維修樓梯盤旋而下,有時不得不利用抓鉤和繩索,垂降穿過巨大的空洞。周圍的環境越來越“古老”,織網者那標誌性的暗紅與紫色紋路幾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斑駁的銀灰色塗層和早已失效的、風格迥異的指示燈。空氣也更加汙濁,充滿了陳腐的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生物降解後的酸敗氣味。
偶爾,他們會在角落發現一些被遺棄的、風格明顯屬於星海共同體的裝置殘骸——控製檯的碎片、散落的資料儲存晶片(大多已損毀)、甚至還有一兩具被封在凝固的透明應急凝膠中的、穿著古老製服的骸骨。每一次發現,都讓氣氛更加沉重,彷彿在閱讀一部文明的墓誌銘。
程心胸前的碎片共鳴越來越強。白色碎片的痛苦脈動中,開始夾雜著一些更加清晰的、斷續的意念碎片,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而是類似“……近了……小心……陷阱……光芒……”之類的模糊詞彙。這讓她既振奮又警惕。
下行約莫四小時後,他們闖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
這裏像是一個圓形的、巨大而低矮的大廳,直徑可能超過兩百米,但高度隻有不到十米,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大廳中央,有一個下沉式的圓形區域,裏麵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某種圓柱形的、半透明的培養艙基座。大部分培養艙已經破碎、乾涸,裏麵空無一物或隻有一些黑色的、碳化的殘留物。少數幾個尚算完整的艙體內,隱約可見扭曲的、無法辨認的團塊,浸泡在早已失效的暗綠色培養液中。
大廳四周的牆壁上,佈滿了複雜的管線介麵和觀察窗,但大多已被破壞。穹頂上,垂落下許多粗大的、已經斷裂的機械臂和感測器陣列。
“這裏……是生物實驗室?或者……樣本庫?”巧手用掃描器檢查著一個破碎的培養艙基座,聲音帶著寒意,“星海共同體時期留下的?還是織網者改造後的?”
程心沒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大廳另一端,一個相對完整、散發著微弱白色光芒的拱門吸引。那光芒的“質地”,與她懷中白色碎片的光芒極為相似!
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共鳴的指引,明確地指向了那道拱門之後!
“在那裏!”程心指向拱門。
小隊立刻警惕地靠攏過去。拱門由某種溫潤的白色玉石般材質構成,表麵刻滿了細密複雜的規則紋路,此刻正散發著穩定的、柔和的微光。拱門內部並非通道,而是一層緩慢旋轉的、乳白色的光幕,看不清後麵的情形。
“檢測到穩定的低功率規則場,頻率與程心持有的白色碎片高度一致。”巧手報告,“光幕似乎是一種加密的相位屏障。強度……不高,但結構很特別。”
程心走到光幕前,猶豫了一下,將手緩緩按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白色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一股溫暖而悲傷的洪流湧入她的意識,同時,光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顯露出後麵的景象——
那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房間,更像是一個冥想室或靜修間。房間中央,有一個微微凸起的平台。平台上,懸浮著一塊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著柔和白光的、不規則晶體。那光芒的強度和純度,遠超程心手中的碎片!
而在晶體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形。
不,那並非完整的“人”。它更像是一具被抽幹了大部分血肉、僅由黯淡的銀色能量脈絡和少數晶瑩骨骼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殘骸”。它身上連線著數十根細若髮絲、卻閃爍著冰冷紫黑色光芒的規則“絲線”,這些絲線向上延伸,沒入房間的穹頂,顯然與織網者的係統相連。它的“麵部”一片模糊,隻有兩個極其微弱的、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般的白色光點,標示著眼睛的位置。
當程心踏入房間的瞬間,那兩點灰白光點,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程心懷中的所有碎片,以及平台上那塊完整的白色晶體,同時發出了低沉而哀傷的共鳴嗡鳴。
“囚徒……”程心喃喃道,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她找到了。白色碎片的本體,被囚禁於此的深潛者,或者說……他殘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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