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探測艙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微塵，無聲地滑過“迴響之骸”那令人作嘔的表麵與深邃虛空之間狹窄的間隙。
艙內空間逼仄，僅能容納三人勉強活動。應急燈發出暗紅色的微光，映照著程真冷靜的麵容、程心略顯緊張卻專註的眼神，以及拉結爾輔助單元表麵規律閃爍的指示燈光。艙壁外側，一層由暗銀色碎片能量特徵啟發、結合歸墟之力與溯源者調和原理臨時構建的淡金色能量膜，正如同呼吸般微微脈動，抵禦著外部那無孔不入的、令人靈魂不安的規則汙染輻射。
程真操控著探測艙，動作極其輕微。在這裏，任何稍大一點的能量波動或物理擾動，都可能像在沉睡的巨獸耳邊敲響鐘聲。【歸墟之瞳】以最低功率開啟，視野中，那巨大“腫瘤”表麵的每一絲紋理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凝固的金屬血管、腐敗的晶體膿包、蠕動著的暗紅能量粘液，以及那些如同絕望之手般伸向虛空的斷裂結構。她努力過濾掉那些充滿惡意的汙染氣息，尋找著相對“穩定”或“規律”的區域，試圖從中“閱讀”出有用的資訊。
程心則完全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精神集中於溯源者感知。在這裏，常規的資訊流幾乎不存在，她能感知到的，隻有那些被汙染的規則本身所發出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噪音”。她必須在這片充斥著痛苦、混亂與惡意的噪音海洋中，分辨出那些可能隱藏著有用資訊的、相對“規律”或“不協調”的“音節”。這就像在暴雨中聆聽遠處的鐘聲，極其困難，且對精神力消耗巨大。
“左舷下方三百米，那片暗沉金屬板上，殘留的符文陣列相對完整。”程真低聲道，操控探測艙小心翼翼地下沉靠近，“程心，注意接收可能的資訊殘留。”
探測艙懸停在金屬板上方數米處。金屬板表麵覆蓋著一層類似氧化物和能量焦痕混合的汙垢，但依稀可見下麵蝕刻著極其複雜的幾何與符號紋路。這些紋路的一部分呈現出“初始協議”特有的和諧與秩序感，另一部分卻被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扭曲紋理所覆蓋、篡改、連線，顯得異常詭異。
程心將手輕輕按在艙壁上，淡金色的感知如同最纖細的觸鬚，延伸出去，嘗試接觸那些符文。
瞬間，無數破碎的、充滿痛苦和混亂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入她的意識！
“……協議衝突……校驗失敗……平衡打破……”
“……入侵……汙染……不可逆……”
“……守護……必須……封存……”
“……痛苦……好痛苦……為什麼……”
“……吃掉……同化……一切……”
無數矛盾的、瘋狂的、絕望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程心的意識衝垮！她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程心！”程真立刻握緊她的手，歸墟之力渡入，幫她穩定心神，“拉結爾，協助過濾和解析，提取關鍵邏輯片段！”
“收到。”拉結爾的輔助單元光芒急促閃爍，開始對程心接收到的海量混亂資訊進行初步的降噪、分類和邏輯提取。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因為很多資訊本身就自相矛盾，充滿了邏輯謬誤和情緒汙染。
幾秒鐘後，一些相對連貫的片段被提取出來：
“記錄：終末協議衝突第7.3標準週期……外部汙染變數（標記：根源侵蝕初級體）成功滲透‘第七平衡節點’……節點協議核心遭受逆向解析與概念篡改……篡改方向：將‘多元共生變數容忍度’強製歸零，將‘秩序絕對化’優先順序提升至邏輯上限……”
“警報：汙染正在通過節點協議連結，逆向感染主協議網路……嘗試啟動‘協議隔離’與‘邏輯凈化’程式……失敗……汙染具有極強適應性與偽裝性……”
“緊急決議：為阻止汙染擴散，啟動‘最終封存協議’……犧牲第七陣列，將其核心（包括被汙染協議模組及原始純凈備份）強製封入‘規則惰性繭房’……封存代價：陣列功能永久喪失，相關協議分支永久凍結……警告：封存體內部汙染仍具備低活性，存在未知演化風險……”
“封存前最後日誌：我們失敗了。平衡被打破。希望在於……未被汙染的碎片……以及……後來者……警惕……篡改者（標記：？？？意圖不明）可能利用汙染……”
資訊雖然破碎，但已經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圖景：“根源侵蝕”在“初始之約”時代就已經存在，並成功汙染了協議的關鍵部分。為了防止汙染擴散，當時的文明不得不壯士斷腕，將整個被汙染的節點連同部分純凈備份一起封印於此。而這個封印，就是“寂靜渦流”和“迴響之骸”。
“那個‘意圖不明的篡改者’……會不會就是‘引路人’的前身，或者某種相關的存在？”程真心中念頭急轉。
就在這時，拉結爾忽然發出警告：“檢測到‘迴響之骸’內部能量波動異常加劇！多個高密度能量反應點出現規律性共鳴！同時，探測到來自神秘前哨站方向的、高指向性的規則探測波束，正在掃描我們所在區域！”
程真立刻看向主螢幕。隻見“腫瘤”表麵，幾處原本相對平靜的暗紅色能量團，此刻如同心臟般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起來！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的規則漣漪，穿透惰性環境，向外擴散！而遠處那個前哨站，幾盞原本隻是維持狀態的燈光明亮起來，一個類似雷達的天線裝置正在緩緩轉向他們！
“我們被發現了！‘迴響之骸’的汙染本體可能對我們的靠近產生了反應，前哨站的人也注意到了！”程真當機立斷，“程心，拉結爾，資料收集到此為止！準備撤離！”
然而，就在她準備掉轉探測艙方向的瞬間，異變再起！
他們正下方的金屬板，那些被暗紅血管紋路覆蓋的符文陣列，猛然亮起妖異的紅光！一個由扭曲符文構成的、充滿惡意的“意識探針”，如同毒蛇出洞般，無視了探測艙的防護膜，直接刺向艙內的程心！它似乎對程心身上那純凈的、與“初始協議”同源的溯源者氣息，表現出了極度的憎惡與貪婪！
“小心！”程真反應極快，橫身擋在程心麵前，【歸墟之瞳】幽光大盛，歸墟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麵幽暗的盾牌！
嗤——！
暗紅色的意識探針狠狠撞擊在歸墟之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侵蝕聲。盾牌表麵幽光迅速暗淡，程真感到一股冰冷、汙穢、充滿同化慾望的力量，正瘋狂地想要鑽透她的防禦，汙染她的意識！
“滾開！”她低喝一聲，體內歸墟之力全力爆發，湮滅的特性強行將那探針的尖端“抹除”了一部分！
探針受挫，但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被激怒般，分化出數條更細的觸鬚，繞過盾牌，從不同角度再次襲向程心！
程心此刻也已反應過來，雖然精神受創，但求生本能讓她調動起全部力量。淡金色的溯源者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化作一道道銳利的“資訊刃”，斬向那些汙穢的觸鬚！她的力量性質似乎對這種汙染有一定的“凈化”效果，觸鬚被斬中後發出滋滋的、彷彿燒灼般的聲響，迅速萎縮。
但汙染觸鬚的數量太多了！而且，隨著他們的抵抗，“迴響之骸”表麵的反應更加劇烈！更多的暗紅色能量團開始蠕動，更多的裂隙若隱若現，彷彿整個“腫瘤”都在緩緩“蘇醒”！
“必須立刻脫離！引擎最大功率！”程真厲喝，同時控製探測艙猛地向上拉昇！
探測艙尾部推進器爆發出刺眼的藍光，在惰性環境中艱難地加速。然而，那些汙染觸鬚如同附骨之疽，緊追不捨，甚至開始嘗試纏繞探測艙！
遠處的前哨站，此刻也有了新的動作！那兩艘流線型穿梭艇的引擎同時亮起，似乎準備出動！更糟糕的是，其中一艘穿梭艇的腹部，開啟了一個發射口，一枚閃爍著不穩定能量光澤的、彷彿由規則碎片構成的錐形彈體被推了出來，瞄準的方向……赫然是探測艙與“迴響之骸”之間的區域！
“他們想幹什麼？攻擊我們？還是攻擊‘迴響之骸’？”拉結爾快速分析，“彈體能量特徵……高度不穩定，蘊含強烈的‘資訊解構’與‘規則擾亂’特性……可能是某種……‘凈化彈’或‘邏輯炸彈’！”
“無論是什麼，被擊中就完了！”程真額頭青筋暴起，將探測艙的機動推到極限，試圖脫離彈道軌跡和汙染觸鬚的糾纏。
但探測艙的效能在惰性環境中被嚴重限製，速度遠不如正常空間。
眼看那枚錐形彈體即將發射，汙染觸鬚也越來越近——
一道粗大的、混合著暗紅與漆黑能量的毀滅性光束，毫無徵兆地從探測艙側後方、遙遠的虛空中射來，精準地擦過探測艙邊緣，將最近的一簇汙染觸鬚汽化，然後去勢不減，狠狠轟擊在“迴響之骸”表麵那片躁動的暗紅能量團上！
轟——！！！
劇烈的爆炸和規則紊亂在“腫瘤”表麵炸開，暫時打斷了汙染觸鬚的追擊和能量團的共鳴！
同時，一個熟悉而狂野的意誌波動，跨越虛空傳來：【首席！這邊走！快！】
是“淵魘”！還有韓修他們的聲音也在通訊頻道（短暫恢復）中響起：“首席！接應來了！跟緊我們！”
程真猛地轉頭，隻見在探測艙後方，原本應該留守在渦流邊界的“拾荒者號”，竟然冒著巨大的風險闖了進來！它那粗糙的外殼上，臨時加裝的幾門炮台還在冒著青煙，顯然是剛才那一擊的傑作。而在“拾荒者號”旁邊，一個縮小了許多、但形態比之前穩定了不少的暗紅身影——“淵魘”，正燃燒著瞳孔，朝她揮手。
沒有時間詢問他們為何違令闖入，也沒有時間感動。程真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拾荒者號”全速衝去！
遠處前哨站的穿梭艇似乎因為“淵魘”的突然介入和“迴響之骸”的短暫紊亂而遲疑了一下，那枚錐形彈體最終沒有發射。
探測艙險之又險地擺脫了殘餘觸鬚，與“拾荒者號”匯合。
“立刻撤離！全速返回邊界！”程真對著通訊頻道大喊。
三艘艦船（探測艙回收後）不再顧忌隱蔽，引擎全力噴射，朝著來時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後，“迴響之骸”的暴動並未停止，反而因為遭受攻擊而變得更加狂躁，暗紅色的光芒在巨大的“腫瘤”表麵不斷亮起、蔓延，彷彿一隻正在睜開的、充滿惡意的巨眼。
而那神秘前哨站，兩艘穿梭艇終於完全啟動，但卻沒有追擊程真他們，而是轉向了“迴響之骸”另一個方向，似乎有別的目標。
一場驚心動魄的禁忌接觸，以倉皇撤退告終。但程真他們帶回的情報，以及“淵魘”出乎意料的支援，為這黑暗的渦流深處，留下了一絲變數。
逃離途中，程真看向舷窗外那逐漸縮小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腫瘤”，又看了看身旁疲憊卻眼神堅定的程心，以及通訊畫麵中韓修、慕青虹、蘇茜，還有“淵魘”那燃燒的瞳孔。
他們窺見了古老的瘡疤，觸碰了禁忌的秘密。前路更加兇險，但方向，似乎也清晰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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