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在冰冷的海麵上劇烈起伏，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身後，那龐大母船沉沒形成的巨大漩渦仍在貪婪地吞噬著海麵上的一切殘骸與火光，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咽氣般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燃油和海水的鹹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深淵的金屬鏽蝕氣息。
程真、慕青虹、昏迷的韓修、驚魂未定的老船長，以及那枚散發著溫潤光芒、內含“海淵之心”的破損穹頂，擠在狹小的救生艇內，隨著波浪無助地飄蕩。短暫的死裏逃生後，是更深的茫然與緊迫。
“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海域。”程真打破沉默，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有些沙啞，“鴉群的救援船或者‘崑崙’的巡邏隊隨時可能到來。”她檢查著救生艇上的應急物資：淡水、食物、訊號彈、一台功率有限的應急電台。
老船長默默接過舵輪，憑藉老練的經驗，試圖在缺乏可靠導航的情況下，辨認方向，向著記憶中最近的貿易航線靠近。他的手依舊有些顫抖，但眼神已恢復了些許慣常的堅毅。
慕青虹則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穹頂放在膝上，雙手輕輕覆蓋其表麵，閉目感應。融合後的“海淵之心”力量似乎平靜了許多，但那浩瀚如星海般的記憶和知識碎片，仍不時衝擊著她的意識。
“它很悲傷…”慕青虹輕聲說，蔚藍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閃而逝，“為了那艘沉船…為了裏麵沉睡的無數生命樣本…也為了…它自身被強行喚醒的創傷…”
生命樣本？程真想起磐石之前提到的“生態方舟樣本庫”。“海神號”沉沒時，裏麵還有活物？
慕青虹點了點頭，彷彿能讀到程真的思緒：“大部分都逝去了…在漫長的時光中…但仍有極少數…以休眠的形式…存留了下來…隨著穹頂被打撈…它們…正在蘇醒…”
這訊息令人心驚。誰知道“曦光文明”儲存的都是些什麼生物？它們的蘇醒會帶來什麼後果？
“能溝通嗎？或者控製？”程真問。
慕青虹嘗試了一下，緩緩搖頭：“很難…它們的意識很原始，充滿了困惑和恐懼…‘海淵之心’可以安撫它們，但無法精確指揮…”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但是…它給了我一個坐標…不是我們現在的位置…是‘海神號’主體殘骸的最終沉沒點…就在這片漩渦下方更深處…它說…那裏有…‘必須被取回的東西’…”
必須被取回的東西？除了“海淵之心”和生命樣本，沉船裡還有什麼更重要的？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應急電台突然發出了輕微的電流噪音，緊接著，一個經過嚴重乾擾、卻依舊能辨認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出來：
“…任何…單位…聽得到嗎…？這裏是…‘深藍’…呼叫…‘海龍’…聽到請回答…”
是老船長那位留守“海龍號”的大副的聲音！他還活著！而且似乎擺脫了鴉群的控製？
老船長一把抓過話筒，激動地回應：“‘海龍’收到！你們情況怎麼樣？！”
“…船長！是您嗎？！太好了！”大副的聲音充滿了驚喜，“…我們沒事！那兩艘護衛艦收到母船沉沒的訊息後，慌亂中放棄了我們，撤退了！我們現在位置安全，正在嘗試修復通訊和動力…”
這無疑是絕境中最好的訊息！
“傳送你們的位置！我們立刻匯合！”老船長立刻下令。
很快，坐標資訊傳輸過來，距離他們並不遠。
老船長調整航向，救生艇朝著“海龍號”的方向駛去。
幾個小時後，傷痕纍纍但主體結構完好的“海龍號”出現在視野中。重逢的喜悅沖淡了疲憊，船員們迅速將程真等人接回船上。
有了相對穩定的平台，程真立刻著手下一步計劃。
她將慕青虹提供的、關於“海神號”主體殘骸的坐標，以及“必須取回之物”的資訊，通過加密頻道傳送給了西北基地的磐石。
“收到。坐標已錄入。正在調動最近的可用的深海探測器…但需要時間，而且那片區域剛經過劇烈地質變動和能量衝擊，環境極端惡劣，成功率無法保證。”磐石回復，“另外，我們捕捉到鴉群殘存力量的通訊碎片，他們似乎並未完全放棄，正在向該區域調集新的力量，像是…‘崑崙’的正規軍。”
訊息好壞參半。時間更加緊迫了。
“我們需要一個能在極端深水下運作的載具，和一個頂尖的操作員。”程真看向老船長。
老船長沉吟片刻，指了指腳下：“‘海龍號’上有一艘老舊的‘海蛞蝓’式深潛器，最大設計深度能勉強夠到那個坐標，但很久沒進行過極限壓力測試了。操作員…隻有我這個老傢夥還能試試。”
風險極大。但那“必須取回之物”的重要性，壓倒了風險。
“準備深潛器。”程真做出決定，“我和您一起下去。”
“姐姐！”慕青虹急道，“你的傷還沒好！而且下麵太危險了！”
“正因為危險，我才必須去。”程真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留在上麵，守護好‘海淵之心’和韓修，隨時準備用它的力量接應我們。這是最重要的任務。”
慕青虹看著姐姐堅定的眼神，知道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隻能重重點頭：“…小心。”
準備工作緊張地進行著。老船長和工程師們緊急檢修那艘古董級的“海蛞蝓”深潛器，更換耐壓部件，檢查生命維持係統。
程真則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口，補充體力。她將母親的筆記本和資料儲存器交給慕青虹：“如果我回不來，這些…就靠你了。”
慕青虹緊緊抱著筆記本，眼圈泛紅，沒有說話。
數小時後，“海蛞蝓”深潛器被吊放至海麵。它看起來像一隻笨拙的金屬蟲子，圓形的觀察窗如同複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光。
程真和老船長穿上沉重的抗壓服，鑽進狹窄的艙室。
“保持通訊暢通。我們會實時傳輸資料。”程真最後對慕青虹囑咐了一句，然後關閉了艙門。
深潛器開始下潛。
外麵迅速從蔚藍變為深藍，最後陷入徹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墨黑。隻有深潛器前方的探照燈，在無盡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可憐的光域。壓力表上的數字瘋狂跳動，艙體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下潛過程壓抑而漫長。偶爾有奇形怪狀的深海生物被燈光吸引，好奇地靠近，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終於，深度接近目標。聲納螢幕上顯示出了下方複雜而扭曲的地形——那是母船沉沒撞擊和之前爆炸造成的破碎海底山脈。
“根據坐標…應該就在前麵那個海溝裡。”老船長聲音緊繃，全神貫注地操縱著深潛器，避開嶙峋的岩石和突兀的金屬殘骸。
深潛器小心翼翼地滑入深邃的海溝。
燈光照射處，出現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巨大的、“海神號”主體殘骸如同一條死去的巨鯨，靜靜地躺在海溝底部，大部分已被泥沙和礦物結殼覆蓋，但依舊能看出其流線型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幻輪廓。船體從中部斷裂，露出內部錯綜複雜的結構。
而在殘骸最深處，一個相對完好的艙室內，某種東西正散發出微弱的、卻穿透力極強的藍色脈衝光芒！
那光芒的節奏，與程真懷中琉璃心的共鳴完美同步！
“就是那裏！”程真指著那個方向。
老船長操縱深潛器，艱難地穿過扭曲的金屬通道，靠近那個艙室。
透過觀察窗，他們看到了光源——
那是一個半嵌入控製檯的、造型奇特的稜柱形晶體。它約莫半人高，通體透明，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正隨著脈衝光芒的節奏，緩緩旋轉。晶體表麵刻滿了無法解讀的“曦光”文字。
它看起來不像武器，也不像能源核心，更像是一種…資訊儲存裝置？或者說…鑰匙？
“‘海淵之心’讓我們來取的…就是這個？”老船長疑惑道。
程真卻感到心臟狂跳。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東西，遠比“海淵之心”本身更重要！
深潛器的機械臂緩緩伸出，小心翼翼地試圖抓取那枚晶體。
就在機械臂即將觸碰到晶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旁邊一片巨大的、看似隨意的沉積物猛地炸開！一條縮小了數倍、卻更加靈活猙獰的機械觸手，如同潛伏的毒蛇，猛地纏住了深潛器的機械臂！
是“海妖”的殘骸！或者說是它的一個分身！它竟然一直守護在這裏！
同時，聲納發出尖銳警報！
“上方有高速物體接近！是…是潛水轟炸機！‘崑崙’的標誌！”老船長驚駭地看著螢幕！
“崑崙”的正規軍到了！他們竟然直接動用了大殺器！
深潛器被機械觸手死死纏住，無法動彈！上方的轟炸機正在投彈！
絕境！
程真眼中閃過決絕，猛地對通訊器喊道：“小青虹！就是現在！”
海麵之上，“海龍號”甲板。
慕青虹一直緊閉雙眼，雙手按在“海淵之心”的穹頂上，與深海下的姐姐保持著精神連線。
接到訊號的瞬間，她猛地睜眼，蔚藍色的光芒充斥雙眸！
她將全部意誌力，連同“海淵之心”那浩瀚的力量，化作一道無形的、精準的意識指令，狠狠刺入深海！
目標：那條機械觸手！
指令並非破壞，而是…喚醒！喚醒它被鴉群強行掩蓋和扭曲的、屬於“曦光”造物的底層指令！
海溝深處，那條正瘋狂攻擊深潛器的機械觸手，猛地一僵！眼中（如果那算眼睛的話）閃過一連串混亂的資料流！
它纏繞的力度驟然鬆開！
就是現在！
老船長猛地推動操縱桿！深潛器引擎過載轟鳴！機械臂趁機一把抓住了那枚脈衝晶體，迅速收回！
與此同時！
轟！！！
潛水炸彈在深潛器上方爆炸！巨大的衝擊波將深潛器狠狠砸向海溝岩壁！
艙內警報狂響，燈光熄滅，多處管線破裂，海水噴湧而入！
“上升！快上升！”程真死死抓住固定物，大喊！
老船長拚盡最後力氣，拉滿上升操縱桿！
深潛器拖著滾滾氣泡，掙紮著、旋轉著，瘋狂沖向海麵！
身後，是不斷塌方的海溝和更多呼嘯而來的炸彈！
一場與死亡賽跑的急速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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