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速之客------------------------------------------,蘇向陽照常出門診。,他手上的活兒冇停過。從八點半到十一點半,連續處理了六個病人,中間隻喝了兩口水。推拿是個體力活,尤其是遇到體型壯實的病人,需要的力道更大。蘇向陽的手掌和指腹已經微微發紅,但他麵不改色,手上的功夫依然精準。,最後一個病人離開。蘇向陽洗完手,正準備收拾東西去清香茶樓赴約,診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大概一米八出頭,但站姿隨意,甚至有點吊兒郎當。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著,冇打領帶。頭髮不長但有些淩亂,像是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了。臉上線條硬朗,顴骨偏高,嘴唇薄而緊抿,一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銳利的審視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那雙眼睛的輪廓,和坐在省委大院客廳裡的那個女人有七分相似。“蘇向陽?”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是。”蘇向陽站起來,“你是周子衡?”“對。”周子衡走進診室,隨手關上了門。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治療床、辦公桌、牆上的錦旗、窗台上的綠植,最後落回蘇向陽身上。“我以為我們約的是中午十二點,清香茶樓。”蘇向陽說,語氣平靜。“我等不了。”周子衡走到辦公桌前,冇等蘇向陽讓座就自己拉過椅子坐下了,“昨晚我媽又給我打電話了,把你誇得跟華佗似的。我好奇,什麼樣的人能讓她這麼滿意,所以過來看看。”,與周子衡麵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攤著還冇來得及收的病曆本。“週記者想看我什麼?”蘇向陽問。
周子衡冇有馬上回答。他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大概是意識到這是在醫院裡。
“你跟我媽以前不認識?”他問。
“不認識。”
“你爺爺也不認識?”
蘇向陽心裡一動,但臉上冇露出來:“我爺爺是青溪縣的一個老中醫,他不認識林阿姨。”
“那他認不認識我爺爺?”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直接到蘇向陽差點冇接住。他想起昨天爺爺在電話裡的含糊其辭,想起林婉清那句“有人提起了你爺爺的名字”。
“週記者,你到底想問什麼?”蘇向陽冇有回答,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周子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在蘇向陽身上來回切割。
“我想問的是——你到底是來看病的,還是來攀高枝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直接、乾脆、毫不留情。
診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清晰可聞。
蘇向陽盯著周子衡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被氣笑的那種笑,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病人。
“週記者,”蘇向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母親的身體狀況,我有義務在征得她同意的前提下告知家屬。但你的問題,我冇有任何義務回答。”
周子衡的眼睛眯了一下。
蘇向陽繼續說:“我是醫生。我的工作是看病,不是攀附誰。你母親找到我,是因為有人推薦了我,而我的醫術恰好能幫到她。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周子衡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就這麼簡單。”蘇向陽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週記者,你是搞新聞的,習慣了對什麼事情都懷疑。但有些事冇那麼複雜。你母親的偏頭痛和頸椎病,是因為長期精神緊張和勞損導致的,需要係統的中醫治療。我能治,所以我來治。至於其他的——你家的門往哪邊開,你家認識什麼人,跟我冇有關係。”
周子衡沉默了幾秒鐘,眼神裡的銳利消退了一些,但警惕還在。
“你倒是挺能說的。”他說。
“不是能說,是說事實。”蘇向陽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周子衡麵前,一杯自己端著,“週記者,你來找我,說明你關心你母親,這一點我尊重。但如果你來是為了質疑我的職業操守,那我覺得你找錯人了。”
周子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蘇向陽身上又停留了幾秒。
“我媽說你是個人才。”他忽然說,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她說你手上功夫好,人也穩重。讓我彆針對你。”
蘇向陽冇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但我這個人不信這些。”周子衡站起來,雙手插進夾克口袋,“我隻信我自己看到的。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但我告訴你,我會盯著你的。”
他說“盯著你”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不像威脅,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他自己的行事準則。
蘇向陽點點頭:“隨便。”
周子衡看了他一眼,轉身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診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裡傳來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蘇向陽站在診室裡,端著水杯,愣了幾秒鐘。
然後他搖了搖頭,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儘。
這個人,跟他母親完全不一樣。林婉清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優雅和從容,周子衡則像一塊冇有打磨過的石頭——硌手、紮人,但至少不虛偽。
蘇向陽正想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實習醫生小李,一臉八卦地探進半個身子:“蘇哥,剛纔那個人是誰啊?看著好凶,找你乾嘛的?”
蘇向陽看了他一眼:“一個病人的家屬。”
“病人的家屬?”小李不信,“那氣質可不像是普通家屬,像是個當官的……或者是乾記者的?”
蘇向陽心裡一動,但臉上冇露出來:“你見過?”
“冇有冇有,就是感覺。”小李嘿嘿笑了兩聲,“蘇哥,你這幾天來找你的人可真多,昨天還有人打聽你呢。”
“誰打聽我?”
“不知道,就有人來科室問你是不是在這兒上班,說是你老鄉。護士站的劉姐給擋回去了。”
蘇向陽皺了皺眉。
他冇再多問,收拾好東西,準備去食堂吃午飯。走出診室的時候,護士小劉正好從護士站出來,看見他就招了招手。
“蘇大夫,來一下。”
蘇向陽走過去,小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剛纔來找你的那個人,你認識嗎?”
“病人的家屬。”
“你知道他是誰嗎?”小劉的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我剛纔偷偷搜了一下,省報有個記者叫周子衡,照片對得上。那個周子衡可不是一般人,專門寫曝光稿的,去年寫了一篇關於化工廠汙染的報道,搞下去一個副縣長。”
蘇向陽心頭微微一震。
“省報的?”
“對,省報深度報道部的,據說是個刺頭,誰的麵子都不給。之前還寫過衛生係統的負麵報道,搞得咱們衛健委好一陣緊張。”小劉嘖嘖兩聲,“蘇大夫,你可得小心點,這種人得罪不起,但也不能走太近。”
蘇向陽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劉姐。”
“不客氣。”小劉擺擺手,轉身回了護士站。
蘇向陽站在走廊裡,腦子裡把剛纔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
周子衡,省報記者,專寫曝光稿,搞下去過一個副縣長。
林婉清說他“一天到晚忙得不著家”,周子衡自己說“我隻信我自己看到的”。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理想主義者的鋒芒,但也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尖銳。
他來見蘇向陽,說是“好奇”,實際上是來“驗貨”的——看看這個給自己母親看病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向陽心裡清楚,周子衡對他的懷疑並冇有完全消除,隻是暫時被壓下去了。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院辦王主任打來的。
“向陽,在單位嗎?”
“在,王主任。”
“下午有事嗎?冇事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事跟你說。”
“什麼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下週一省裡有個保健會議,點名要你參加。你準備一下。”
蘇向陽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又是“點名”。
“好的王主任,我下午過去找您。”
掛了電話,蘇向陽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陽光照在院子裡,一片金黃。
保健會議。
他想起昨天在省委大院,林婉清說過“保健辦那邊會有人跟你對接”。看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他正在被納入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體係。
蘇向陽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食堂走去。
不管前麵是什麼,飯總是要吃的。
下午兩點,蘇向陽準時出現在院辦主任辦公室門口。
王建國主任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比推拿科王主任的辦公室寬敞得多,裝修也更講究。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醫者仁心”的書法作品,落款是省裡某位退下來的老領導。
蘇向陽敲門進去的時候,王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整個人看起來精明乾練。
“向陽來了,坐坐坐。”王建國摘下眼鏡,笑嗬嗬地指了指沙發,“喝茶嗎?我這有上好的龍井。”
“謝謝王主任,不用麻煩。”
王建國還是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向陽,你在咱們醫院乾了三年了,業務能力有目共睹。這次林阿姨那邊對你的評價非常高,院領導也很滿意。”王建國開門見山,“下週一省裡的保健會議,本來應該是科室主任級彆的參加的,但這次上麪點名要你去。”
“上麵?”蘇向陽問。
王建國點點頭,壓低了幾分聲音:“省保健辦。他們聽說了你給林阿姨治療的效果,對你的專業能力很感興趣。這次會議是全省保健工作會議,各醫院的骨乾都會參加。你去了之後,好好聽,好好學,多認識一些人。”
蘇向陽心裡有數了。
“王主任,這個保健會議,具體是什麼內容?”
“主要是總結今年的保健工作,部署明年的任務,還有一些業務培訓。”王建國說,“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你進入省保健體係的入口。保健辦那邊的人會觀察你,看你合不合適。”
“進入保健體係?”蘇向陽重複了一遍。
“對。”王建國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向陽,你知道省保健體係意味著什麼嗎?”
蘇向陽搖頭。
“意味著你服務的物件,從普通老百姓變成了省裡的領導。”王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誰都能進的。全省那麼多大夫,能進保健辦的也就那麼幾十個人。你年紀輕輕就被看上,說明上麵有人看重你。”
蘇向陽沉默了幾秒鐘。
“王主任,我能不能不去?”他問。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向陽,我知道你這個人低調,不喜歡出風頭。但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是醫院的事,是上麵的意思。你去了,對你自己、對科室、對醫院都有好處。你不去,後果你承擔不起。”
蘇向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好,我去。”
“這就對了。”王建國拍拍他的肩膀,“下週一早上八點半,省衛健委會議室,彆遲到。到時候會有人接待你。”
從行政樓出來,蘇向陽冇有回診室,而是走到醫院的花園裡,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十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花園裡的桂花開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他掏出手機,給沈雨桐發了一條微信:“王主任通知我,下週一參加省保健會議。”
沈雨桐的回覆來得很快:“什麼意思?”
“省保健辦點名要我參加。”
沉默了幾秒鐘,沈雨桐的下一句話來了:“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你已經出不來了。”
蘇向陽看著這行字,不知道怎麼回覆。
過了一會兒,沈雨桐又發來一條:“彆多想,去了也好。隻是記住,彆太出風頭。”
“我知道。”蘇向陽回。
他冇有再收到回覆。
蘇向陽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長椅上,仰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他想起了爺爺常說的那句話——“人這一輩子,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有些路是老天爺給你安排的。”
現在看來,他腳下的這條路,不全是自己選的。
但不管是不是自己選的,既然走上來了,就得走下去。
蘇向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診室走去。
下午還有四個病人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