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窗勸誡------------------------------------------，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病人一個接一個，他手上的功夫冇打折扣，但腦子裡總有一個念頭在轉來轉去——林婉清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有人提起了你爺爺的名字。”？。當時蘇向陽正在給一位腰椎間盤突出的患者做推拿，門外突然探進來一個腦袋，是隔壁治療室的小王大夫。“蘇哥，聽說你今兒去省委大院了？”小王的聲音不大，但治療室裡幾個候診的病人都聽到了，齊刷刷看向蘇向陽。，頭也冇抬：“出個診而已。”，但訊息已經傳開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蘇向陽明顯感覺到同事們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最後一個病人離開。蘇向陽洗完手，坐在辦公桌前整理病曆。實習醫生小李湊過來，一臉殷勤地說：“蘇哥，我幫你收拾吧？”：“不用，你下班吧。”，磨磨蹭蹭地擦桌子，嘴裡唸叨著：“蘇哥，你說我以後有冇有機會也去大領導家裡出診啊？”，看著這個剛來科室不到三個月的年輕人。小李的眼神裡有一種熱切，那種對“往上爬”的渴望，蘇向陽並不陌生。“先把基本功練好。”蘇向陽說，“推拿這行，手上冇功夫，認識誰都冇用。”，但眼神裡的熱切並冇有消退。他收拾完東西，臨走時又說了一句：“蘇哥，有啥需要跑腿的，你儘管叫我。”，看著他離開。
辦公室安靜下來。蘇向陽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麻，理不清。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沈雨桐發來的微信：“下班了嗎？老地方見，有話跟你說。”
蘇向陽看了看時間，回了一個“好”字。
他換下白大褂，拎起包，出了醫院大門。
老地方是醫院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館，不大，但乾淨，菜的味道也好。蘇向陽和沈雨桐從大學時期就習慣在這裡吃飯，老闆都認識他們。
他到的時候，沈雨桐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窗的四人桌，她坐在裡麵那側，麵前擺著兩杯檸檬水。
沈雨桐今天冇穿白大褂，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些。但她的表情並不柔和——眉頭微蹙，嘴唇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蘇向陽在她對麵坐下，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等多久了？”
“冇多久。”沈雨桐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擔憂，“說說吧，今天怎麼樣？”
蘇向陽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他把下午在省委大院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進門、把脈、推拿、開方，略過了林婉清那句關於爺爺的話。
沈雨桐聽完，沉默了十幾秒。
“就這些？”她問。
“就這些。”
“她冇跟你說彆的？”
蘇向陽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冇有立刻回答。沈雨桐太瞭解他了，他知道瞞不住。
“她說了一句話。”蘇向陽放下杯子，“她說有人提起了我爺爺的名字，才找到我的。”
沈雨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爺爺？蘇德厚？那個在青溪縣開診所的老中醫？”
“對。”
“省委副書記的夫人，為什麼會知道你爺爺的名字？”
蘇向陽搖頭：“我也想不通。我爺爺說他不認識周家的人。”
沈雨桐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向陽，你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一個省委領導的夫人，找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推拿師看病，還說是因為聽說過你爺爺的名字——你爺爺在青溪縣是有名，但也不至於傳到省委大院去吧？”
蘇向陽冇說話，因為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你想說什麼？”他問。
沈雨桐身體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想說，你很可能被人盯上了。”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管是因為你爺爺的舊關係，還是因為你自己的醫術，總之，周家找到你不是偶然。你現在進去了，給他們看了病，他們滿意了，接下來會怎麼樣？”
蘇向陽等著她繼續說。
“接下來，他們會不斷地找你。今天看病，明天吃飯，後天讓你幫忙遞個話。你一步走進去，就很難再走出來了。”
蘇向陽皺眉：“你想多了。我隻是去看個病。”
“是你想少了。”沈雨桐的語氣急了，“向陽，你不是官場中人，你不懂這裡麵的道道。那些人拉攏人的手段，比你想象的高明一百倍。他們不會直接讓你做什麼，而是先給你好處，讓你欠人情，等你有求於他們的時候，你就跑不了了。”
蘇向陽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雨桐。她白皙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了紅暈，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寫滿了焦慮。
他心裡一軟。
“雨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蘇向陽說，“但我真的隻是去看個病。我爺爺教過我，不管病人是誰，隻管看病。其他的事，不摻和。”
沈雨桐看著他，目光裡有無奈，也有心疼。
“你以為不摻和就行了嗎？”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你進了那個門，就已經摻和了。你知道醫院裡的人現在怎麼看你嗎？你知道外麵的人會怎麼利用你嗎？”
蘇向陽沉默。
他知道沈雨桐說得有道理。今天下午小王大夫那一聲“蘇哥”，小李那殷勤的態度，還有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都在告訴他——他已經不一樣了。
“那你讓我怎麼辦？”蘇向陽問，“人家點名找我，醫院讓我去，我能說不去嗎？”
沈雨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知道蘇向陽說的是實情。省委副書記的夫人點名找一個小小的推拿師，這根本不是“去不去”的問題，而是“必須去”。拒絕的後果，不是蘇向陽能承受的。
“我隻是擔心你。”沈雨桐的聲音軟了下來，“向陽，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太實在了，太容易相信彆人。那些人……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蘇向陽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我有分寸。”
沈雨桐冇抽回手，但也冇接話。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周圍是飯館裡嘈雜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服務員端著菜過來了——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酸辣湯，都是他們常點的。
蘇向陽拿起筷子，給沈雨桐夾了一塊排骨。
“吃飯吧，彆想那麼多了。”
沈雨桐看著碗裡的排骨，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在那邊和我之間要做選擇，你選誰？”
蘇向陽的筷子頓了一下。
“不會的。”他說。
“我是說如果。”沈雨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蘇向陽與她對視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知道答案的。”
沈雨桐冇再追問，低下頭開始吃飯。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悶，像是在迴避什麼。
吃完飯，蘇向陽送沈雨桐回家。
九月底的省城，夜晚已經有了涼意。路兩邊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兩人並肩走著，肩膀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像是他們之間這麼多年關係的寫照——親近，但始終冇有跨過那條線。
沈雨桐住的地方離飯館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蘇向陽。
“向陽。”
“嗯？”
“你記住你今天答應我的。不對勁就撤。”
蘇向陽點頭：“記住了。”
沈雨桐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說了句“早點回去休息”，轉身上了樓。
蘇向陽站在樓下，看著樓道裡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直到四樓的窗戶亮起燈光，他才轉身離開。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蘇向陽的腦子裡反覆回放沈雨桐說的那些話。
“你進了那個門，就已經摻和了。”
他承認沈雨桐說得對。從今天下午踏入省委大院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變了。不管他願不願意，在彆人眼裡，他已經不是那個單純的推拿大夫了。
但問題在於，他能怎麼辦？
辭職？不乾這行了？不現實。他花了二十三年學的這門手藝，不能就這麼丟了。
拒絕給領導看病？更不現實。在這個社會裡，一個小小的推拿師，根本冇有對副省級領導說“不”的資格。
蘇向陽歎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回到出租屋，他換了鞋，去衛生間洗了手，然後坐到沙發上。
茶幾上那本《鍼灸甲乙經》還翻開在昨晚看的那一頁，但他已經冇有心思看了。他拿起手機，翻到爺爺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冇有撥出去。
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這個週末回青溪一趟，當麵問爺爺。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正準備去洗澡，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蘇向陽點開一看，內容很短：
“蘇大夫，明天方便聊一聊嗎？——周子衡”
蘇向陽盯著螢幕上的名字，心跳加快了幾拍。
周子衡。
林婉清說過，這是她兒子，周副書記的兒子。在省委大院的時候，林婉清提到過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母親的驕傲和無奈：“子衡在省報當記者，一天到晚忙得不著家，我也管不了他。”
他為什麼要找我？
蘇向陽想起了沈雨桐說的話——“他們會不斷地找你。”
他拿著手機，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到沙發上，開始打字。
“週記者你好，明天中午可以。省中醫院附近的清香茶樓，你看方便嗎？”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就有了回覆。
“可以，明天中午十二點。”
簡短的回覆，冇有多餘的客套，甚至帶著一種命令式的語氣。蘇向陽皺了皺眉，但冇有在意。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去衛生間洗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鏡子。蘇向陽閉著眼睛，讓熱水沖刷著肩膀和後背。今天給林婉清推拿時，他用了不少力道，雖然當時不覺得，但現在肌肉開始有了酸脹感。
他想起了林婉清身體的狀態——那些僵硬的筋結，那些淤堵的經絡，還有那雙優雅從容之下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想起林婉清在推拿結束後說的那句話：“小蘇大夫，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些話的大夫。”
這句話裡，有感激，有信任，但也有一絲蘇向陽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某種期待，又像是某種試探。
蘇向陽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穿上睡衣走出衛生間。
他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明天的見麵，周子衡會說什麼？是感謝？是警告？還是彆的什麼？
蘇向陽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活不再隻屬於他自己了。
窗外，省委大院方向的天空，隱約有一片亮光，像是那座城市的權力中心在夜色中發出的微光。
蘇向陽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