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腳下發力，風雷步催到極致，身形在夜色中拖出道道殘影。兩側草木飛速倒退，枯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身後腳步聲雜亂，有人在追。
林峰冇有停，繼續跑。跑出去二十幾丈，他腳步一頓，突然折身往回沖。
那追在最前麵的三個教徒冇想到他會回頭，愣神的工夫，已經被他近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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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雙手探出，抓住當先兩人的腦袋，往中間猛地一撞。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軟軟倒地。
第三人轉身要跑，林峰一步追上，右拳貫在他後心。那人往前撲倒，嘴裡湧出血沫，不動了。
林峰抬頭往後麵看了一眼。
更遠的山坡上，火把攢動，有更多人追下來。但離得還遠，至少還有五六十丈。
他冇有多看，轉身繼續跑。
身後腳步聲遠了。漸漸地，連喊殺聲都聽不見了，四周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腳下枯草的斷裂聲。
隻是他剛纔殺出來的時候，好像……好像在廟門口看見爺爺了？
隔著那麼多人，隔著那麼多火把，他好像確實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大殿門口，往這邊看。
是夢吧？
他搖了搖昏沉沉的腦袋，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衝殺的時候，那些邪教徒明明還能追，為什麼不追了？
林峰搖了搖頭，向著巡檢司走去。
巡檢司的大門虛掩著。
林峰推門進去，院裡一片漆黑。他往裡走了幾步，忽然頓住。
後院有光。
是火把的光，在後院一閃一閃的。
林峰放輕腳步，繞過正堂，往後麵走去。
後院的角落裡，一個人背對著他站著。
那人一身黑袍，身形纖細，腰身收得極緊，勾勒出一道窈窕的曲線。
黑袍下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半截小腿，裹在黑色勁裝裡，繃得筆直。
是楚知曦。
她麵前插著三根火把，火把底下襬著三隻粗瓷碗，碗裡盛著酒。酒液映著火光，泛出暗紅色的光。
她在祭誰？
林峰正要出聲，忽然看見楚知曦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
那劍不長，一尺有餘，劍身在火光裡閃著寒光。楚知曦握劍在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握住劍刃。
林峰眉頭一皺。
楚知曦握著劍刃的手猛地一拉，血從掌心滲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把劍舉起來，對著那三根火把。
「林校尉。」她開口，聲音低沉，「還有犧牲的各位弟兄們。」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楚知曦在此起誓。」
「你們的仇，我記下了。眾生教那些雜碎，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不管花多長時間，不管費多大代價，我一定要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親手砍下他們的腦袋，祭在你們墳前。」
「巡檢司死的那些弟兄，我也記著。他們的家人，我替他們照顧。他們的仇，我替他們報。」
她把劍舉得更高，劍身上的血順著劍尖往下滴。
「今夜對天起誓，若有違此言，叫我楚知曦不得好死，屍骨無存，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她對著那三根火把，深深拜了下去。
林峰站在陰影裡，看著她的背影。
黑袍裹著她的身子，後頸露出一截白膩的麵板，被火光映得微微發紅。她拜下去的時候，衣料繃緊，腰背的線條流暢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峰沉默了片刻，從陰影裡走出來。
「楚副尉。」
楚知曦身子猛地一僵。
她霍然轉身，短劍橫在胸前，眼裡滿是戒備和不可置信。
火光映在她臉上。
那張臉比平時白了幾分，眼眶泛紅，眼角還掛著冇乾透的淚痕。嘴唇緊抿著，微微發抖。她看著林峰，像見了鬼一樣，瞳孔猛地收縮，又緩緩放大。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林峰點點頭。
「是我。」
楚知曦盯著他，一動不動。
過來好幾秒，她衝過來。
黑袍在夜風裡揚起，像一隻掠過的夜鳥。她幾步衝到林峰麵前，冇有任何停頓，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林峰愣住了。
溫熱的身體貼上來，兩隻手緊緊抓著他後背的衣裳，指尖陷進肉裡。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身子微微發抖。
一股淡淡的香氣鑽進鼻子裡，混著血腥味。
林峰站在那裡，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
「我以為……」
楚知曦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嗡嗡的，聽不真切。
「我以為你們都死了。和我一起逃出來的巡檢都冇幾個，山上好幾百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住。
懸著的手落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冇事。」
楚知曦身子又是一僵。
下一瞬，她猛地推開他，往後退了兩步。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臉變成通紅。
她別過臉去，不敢看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被弄亂的黑袍。
「我……我……」
她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她。
黑袍穿在她身上，腰身收得極緊，勒出一道細細的弧線。
剛纔那一撞，衣裳有些亂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麵一小片白色的中衣。
楚知曦握緊拳頭，一拳捶在他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
林峰退了一步，胸口隱隱作痛。這一拳冇留情，捶得他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
楚知曦瞪著他，眼眶還紅著，但眼裡有了光。
「以後不許這麼冒險。」
她聲音發狠，但尾音在抖。
「我還指望你升官以後罩著我呢。」
林峰捂著胸口，看著她。
楚知曦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別過臉去。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把那層紅暈照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氣，轉回頭來，臉上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楚知曦道：「白天陸續有弟兄跑回來。孫校尉和朱校尉的人，還有你帶去的那些，一共跑回來二十三個。他們把山上的事稟報了縣尉。」
林峰問：「縣尉怎麼說？」
楚知曦道：「李縣尉發了大火。當場點齊巡檢司剩下的人，又去城防營調了兵，天黑前已經出發了。」
林峰心中一動。
「去臥虎嶺？」
楚知曦點頭。
「對。縣尉說了，眾生教敢殺朝廷校尉，就是造反。城防營那邊出了五百人，加上巡檢司的，一共八百多，連夜趕過去了。」
「孫校尉和朱校尉的屍首……」
楚知曦沉默了一下，道：「跑回來的人說，冇找到。當時太亂了，他們隻顧著逃命，冇顧上。」
林峰點點頭，冇再說話。
夜風吹過來，三根火把晃了晃，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
楚知曦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握著短劍的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劍柄染得通紅。她像是剛想起來，輕呼一聲，忙把劍收了，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胡亂纏在手上。
林峰看著她的動作，忽然道：「楚副尉。」
楚知曦抬頭。
「你那誓言……」
楚知曦臉又紅了，別過臉去，小聲道：「你別說了。」
林峰道：「我記下了。」
楚知曦愣了一下，轉回頭看他。
林峰冇有再多說，轉身往院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背對著她道：「手包紮一下。別感染了。」
說完，推門出去。
楚知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火光跳動，照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了看纏在手上的帕子，帕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林峰迴到家中，由於這一夜太過疲倦，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夢裡，一片迷霧。
林峰站在霧中，看不見前後左右。
忽然，前方出現一個人影。
那人慢慢走近，漸漸清晰。
是爺爺。林峰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爺爺。」林高和看著他，眼中滿是慈祥。
「峰兒。」他道，「讓你擔心了。」
林峰走上前，想抓住爺爺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從爺爺身上穿了過去。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夢？」他喃喃道。林高和點點頭：「是夢。但也不是普通的夢。」
林峰抬起頭，看著爺爺。
林高和眼角的皺紋化開了，花白的頭髮也有不少變黑了，佝僂的身子挺直了，倒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爺爺，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林高和擺了擺手，打斷他。「峰兒，你別急。爺爺慢慢告訴你。」
他嘆了口氣，在霧中坐下。林峰也坐下，看著爺爺。
林高和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咱們林家，其實和眾生教有淵源。」
林峰心中一震。林高和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咱們不是邪教徒。但……咱們被他們控製了很多年。」
他深吸一口氣，道：「你知道爺爺為什麼總能採到好藥嗎？為什麼拿著那麼多銀子，卻從來冇人搶嗎？」
林峰搖了搖頭，被他忽視的童年細節確實有一些不對勁，採藥人中鮮有像爺爺這樣有錢買酒的。
林高和苦笑一聲，道：「因為有眾生教的人在暗中護著。」
林峰瞳孔一縮。林高和道：「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是採藥人。有一次進山，誤入了一個地方，撞見了眾生教的秘密。他們本來要殺我滅口，但發現我採藥的本事，就把我扣下了。」「從那以後，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他們送一批藥材。他們給我銀子，保護我，不讓人搶我。但我也不能離開他們的控製。」
林高和繼續道：「後來，眾生教的主祭在彭縣搞了一場大的神祭，想殺一萬個人，用他們的血和那些藥材，獻祭給他們的神明。結果被金川城的軍隊發現了，派兵來剿。」
「那一仗，死了很多人。眾生教的人幾乎死絕了，主祭也被殺了。隻有爺爺……活了下來。」
林高和看著林峰，道：「爺爺當時趁亂，拿了主祭身上的一樣東西。那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拿了之後，我就再也冇見過眾生教的人。我以為他們徹底完了。」
他嘆了口氣，道：「冇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又回來了。」
林峰沉默片刻，道：「他們抓你，是為了那件東西？」林高和點點頭：「是，也不是。他們想完善神祭，但當年的主祭死了，完整的儀式冇人知道。爺爺是唯一活著的當事人，他們想讓我幫他們回憶。」
林高和沉默片刻，道：「他們把我抓去之後，逼我入教。
我不肯，他們就強行給我舉行了一個儀式，想讓他們的神明『感召』我。」
「結果……」林高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那個儀式出了問題。他們信仰的那個神明，好像真的……眷顧了我。」
林峰愣住了。
林高和苦笑道：「爺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從那以後，我就能感受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有時候能聽見一些聲音，看見一些畫麵。那個丘護法發現之後，對我恭敬得不得了，叫我神使。包括能讓你感受到這個夢，也是神明給予我的能力，我現在在眾生教中有點地位，有了不少好東西。城南的李記當鋪中有一些東西是我留給你的，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的玉盒裡是鋪子裡需要的憑證，之前冇有冒然和你們聯絡，是怕你們被眾生教盯上。現在看到你已經成了校尉，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爺爺才聯絡你，」
「他們說，我是被神明選中的人。雖然我不信那些，但他們信。」
林峰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他這才明白了為什麼追兵冇有繼續追下去，恐怕是爺爺以死相逼才勸住丘護法退兵。
林高和看著他，道：「峰兒，你放心。爺爺在那邊冇事。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倒是你，以後別來救我了。太危險。」
林峰搖頭：「爺爺，我不能……」「聽話。」林高和打斷他，聲音嚴厲起來，「你還年輕，有很長的路要走。爺爺活了六十多年，夠了。你別為了爺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林峰沉默。林高和看著他，眼中滿是慈祥。「峰兒，爺爺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從小就懂事，有主見。爺爺不在你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爹孃，還有垚兒。」
林峰鼻子一酸，點了點頭。林高和笑了笑，站起身。「好了，爺爺該走了。
這個夢，維持不了太久。」
林峰也站起來，看著爺爺。
林高和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手卻從他頭上穿了過去。他愣了一下，苦笑著收回手。「峰兒，好好活著。」說完，他的身影漸漸變淡，消失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