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縣,陳氏商會據點。
這處宅子坐落在城西陶猗坊僻靜處,外表看起來與普通民居無異,實則院牆高聳,門板厚重,院內還有地道與暗室,是陳家在外縣的隱秘據點之一。
堂屋內燈火通明,桌上擺著燒雞、滷肉、幾個小菜,還有兩壇剛開的燒刀子。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十名鏢師圍坐桌前,除去陣亡的一人,其餘九人都在。
「來,第一碗,敬死去的兄弟。」趙鐵山站起身,神色肅穆。
眾人齊齊起身,將碗中酒緩緩灑在地上。
酒水滲入磚縫,如同今日流過的血。
「第二碗,敬林兄弟。」趙鐵山重新斟滿酒,看向林峰,「今日若不是林兄弟謀劃周全,指揮得當,咱們兄弟怕是要折損更多。我趙鐵山走鏢二十年,見過不少年輕才俊,但像林兄弟這般心思縝密、殺伐果斷的,還是頭一回見。」
「趙大哥過獎了。」林峰舉碗,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驅散了夜晚的寒意。
眾人落座,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這些鏢師都是刀頭舔血的老江湖,最重實力和頭腦。
林峰雖然年輕,境界也隻是練骨,但今日一戰展現出的謀劃能力和應變之快,已經達到了他們的認可。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鏢師們講起走鏢時的趣事,說起遭遇過的山匪水賊,說起各城風物,堂屋內笑聲不斷。
林峰安靜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更多時候在觀察。
他注意到,那個叫李承的鏢師一直悶頭喝酒,很少說話。
李承約莫四十上下,國字臉,濃眉大眼,下巴上滿是青黑色的胡茬。
他左臉頰有一道寸許長的刀疤,從眼角斜到嘴角,讓他原本剛毅的麵容平添幾分兇悍。
今日圍殺史紋龍,李承是持弩的三人之一。他那一弩射穿了史紋龍眼睛,為最後合圍創造了機會。
但此刻,他眉頭緊鎖,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像是有什麼心事。
趙鐵山也注意到了,用胳膊碰了碰李承:「老李,怎麼光喝酒?說說話。」
李承抬起頭,看了看趙鐵山,又看了看林峰,欲言又止。
「有事就說。」趙鐵山皺眉,「咱們兄弟出生入死,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李承放下酒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站起身,走到林峰麵前。
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身上。
隻見這個滿臉胡茬的漢子臉色漲紅,眼神複雜地看著林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始終沒說出來。
突然,他雙膝一彎,竟要朝林峰跪下!
「李大哥!」林峰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托住李承雙臂。
李承是練骨境後期,力氣極大,這一跪帶著千斤墜的勁道。
但林峰雙臂一沉一托,竟穩穩將他托住,讓他跪不下去。
「李大哥這是做什麼?」林峰沉聲道,「有什麼事,站著說。」
李承卻不起來,低著頭,聲音悶如洪鐘:「林老弟,我李承對不住你!」
堂屋內鴉雀無聲,眾人麵麵相覷。
趙鐵山臉色一變:「老李,你……」
「趙哥,讓我說完。」李承打斷他,抬頭看向林峰,眼中滿是愧色,「林兄弟,實不相瞞,出發前……我心裡不服。」
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服憑什麼咱們這些老江湖,要聽你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練骨武者指揮。我知道你救過少東家,陳家欠你恩情,咱們幫你報仇是應該的。但報仇歸報仇,指揮歸指揮——這是兩碼事!」
林峰靜靜聽著,麵色平靜。
他越說越激動:「你纔多大?就算悟性好,殺過幾個人,但指揮圍殺一個練筋境高手,這種事是兒戲嗎?萬一你判斷失誤,萬一你指揮不當,咱們這些兄弟可能全得交待在那兒!」
「老李!」趙鐵山厲喝,「別說了!」
「讓他說。」林峰平靜道,鬆開手,退後一步。
李承卻依然沒站起來,就那樣半跪半蹲著,聲音低了下去:「出發前,我找過趙哥。我說,要不咱們自己去,別聽這小子的。史紋龍是練筋不假,但咱們十個練骨,布好陣型,用弩箭暗器圍攻,未必殺不了他。」
趙鐵山臉色鐵青:「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陳會長親自交代,一切聽林兄弟指揮!」
「是,你是這麼說的。」李承苦笑,「可我……我心裡還是不服。我覺得你就是因為陳會長的命令才聽他的,其實你心裡也沒底,對不對?」
趙鐵山張了張嘴,沒說話。
李承看向林峰:「出發時,我走在最後麵。看著你的背影,我心裡想:這小子要是亂指揮,我就第一個撤,不能把兄弟們的命搭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顫:「可後來……我都看到了。」
他猛地抬頭,眼中已有淚光:「林兄弟,我李承活了四十年,沒服過幾個人。但今天,我服了!我心服口服!」
「可我差點……我差點就因為自己那點可笑的傲慢,壞了大事!」他聲音哽咽,「要是出發前我真的攛掇兄弟們不聽你指揮,要是行動時我真的自作主張……今天死的兄弟就不止一個了!」
「我對不住你!對不住死去的兄弟!更對不住陳會長和少東家的信任!」
說完,他猛地一掙,掙脫林峰的手,重重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麵。
堂屋內死一般寂靜。
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複雜的臉色。
林峰看著跪在麵前的李承,沉默片刻,彎腰伸手,再次將他扶起。
這一次,李承沒再抗拒。
「李大哥,起來說話。」林峰將他扶到凳子上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他對麵。
「你的顧慮,我理解。」林峰平靜道,「換作是我,讓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指揮圍殺練筋高手,我也會懷疑。」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今日能成事,不是因為我有多高明,而是因為咱們各司其職,相互信任。你那一弩射瞎史紋龍眼睛,趙大哥帶人纏住他,其他兄弟遠端策應……缺了任何一環,都殺不了史紋龍。」
李承搖頭:「不,林老弟,你……」
他看向眾人,緩緩道:「今日一戰,咱們死了個兄弟,傷了三個。這代價……已經很小了。若沒有各位全力配合,沒有李大哥關鍵時刻那一弩,沒有趙大哥帶頭衝鋒,單憑我一人,別說殺史紋龍,連近他身都難。」
趙鐵山長嘆一聲,拍了拍李承的肩膀:「老李,你的心思我懂。其實出發前,我也有顧慮。但陳會長看人極準,他說林兄弟能行,那就一定能行。現在看來,陳會長果然沒看錯。」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來,這第三碗,敬咱們兄弟齊心!」
眾人齊齊舉碗。
李承也端起碗,看向林峰,重重一點頭,仰頭飲盡。
酒碗放下時,他臉上的陰霾已消散大半。
精瘦鏢師笑道:「老李,你這人就是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不過今天這事也好,說開了,心裡就敞亮了。」
絡腮鬍鏢師也道:「就是!林兄弟是明白人,不會計較這些。以後咱們就是過命的交情了!」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趙鐵山看向林峰,正色道:「林兄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趙大哥請講。」
「七日後,商會有批貨要押往青山城。」趙鐵山道,「這批貨比較貴重,走的是山路,不太平。我想跟陳會長說說,請你一起走這趟鏢。」
林峰微微一怔。
趙鐵山繼續道:「按理說這種危險的活計不應該給你這個新手,可我聽說你現在著急用錢,你的實力我們也都認可,若是不嫌棄……
「承蒙各位看得起。」林峰抱拳,「若陳會長同意,林峰願隨諸位走這一趟。」
「好!」趙鐵山大笑,「等回了金川,我就跟陳會長說。以會長對你的看重,定然同意!」
眾人再次舉碗,堂屋內笑聲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