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天而降的紅本本
六月的風裹著熱浪，從出租屋破舊的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下水道的餿味。
林晚瓷把最後一摞碗碼進消毒櫃，脫下橡膠手套，看了眼手機——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記賬單，用圓珠筆在上麵又劃掉了一筆：今日還債500元，剩餘欠款四萬八千三百元。
四萬八千三。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把記賬單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枕頭套裡。那張紙已經薄得透光了，上麵的摺痕深得像刀刻的，每一個折角都記錄著她過去兩年多的日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東趙阿姨發來的訊息：“晚瓷啊，下個月房租漲兩百，整棟樓都漲了，阿姨也不容易，你體諒體諒。”
林晚瓷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好的阿姨，我月底前給您。”然後刪除，重新打：“好的，謝謝阿姨通知。”傳送。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壞了一根燈管，隻剩另一根在苟延殘喘，發出嗡嗡的響聲，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喘氣。這間出租屋不到十五平米，月租一千一，再漲兩百就是一千三。她在便利店上白班一個月三千二，晚上在餐廳洗碗一個月兩千，加起來五千四，還債三千，房租一千三，剩下的錢要吃飯、坐車、買日用品，月底能剩兩百塊就算燒高香了。
林晚瓷閉上眼睛，腦子裡自動開始算賬。四萬八千三，每個月還三千，需要十六個月。如果房租再漲，她可能需要再找一份清晨的兼職，比如去早餐店幫忙，五點乾到七點，一個月應該能多一千塊。這樣就能加快進度，十三四個月還完。
她把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像在熬一鍋永遠燒不開的水。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被鬧鐘叫醒，在公用衛生間裡用冷水洗了臉，對著模糊的鏡子紮了一個馬尾。鏡子裡的人麵色蠟黃，眼下有青黑的陰影，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出一個很標準的、服務行業專用的弧度，然後出門上班。
便利店在兩條街外的十字路口，她走過去大概十五分鐘。路過早餐攤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花三塊錢買了一個饅頭和一杯豆漿。饅頭揣在兜裡，豆漿拿在手上，邊走邊喝。滾燙的豆漿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捨不得停下來——停下來就會遲到，遲到一次扣五十。
上午的便利店生意清淡，她站在收銀台後麵整理貨架，把快過期的麪包挑出來貼上打折標簽。店長老周在後麵的辦公室裡打遊戲，偶爾出來巡視一圈，在她身邊停下來，說一句“小沈啊，你身上有股餿味，回去洗洗”，然後哈哈大笑地走了。
林晚瓷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確實有一點。昨晚在餐廳洗碗，袖口被泡濕了，回來冇乾透就塞進櫃子裡，今早又穿上了。她麵不改色地把貨架上的礦泉水擺整齊，腦子裡想著中午休息的時候去隔壁商場買一瓶最便宜的洗衣液，七塊九的那種。
中午十二點，老周出去吃飯了，她一個人在店裡守著，趁冇人的時候把那個涼透的饅頭啃了。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很客氣：“請問是林晚瓷女士嗎？”
“我是。”
“您好，我這邊是某某婚姻登記處，關於您今天的婚姻登記預約，需要跟您確認一下時間……”
林晚瓷愣了一下，以為對方打錯了：“您打錯了，我冇有預約婚姻登記。”
對方也愣了一下，翻了翻記錄：“可是係統裡顯示您今天下午兩點半有一個預約，申請人是一位姓顧的先生，您是被登記人。請問您認識顧景舟先生嗎？”
顧景舟。林晚瓷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確定自己從來冇聽過。“不認識，肯定是搞錯了。”
“可是係統裡的身份證號跟您的一模一樣，最後四位是5520，對嗎？”
林晚瓷的背脊猛地繃直了。5520，那是她的身份證尾號。她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推開了，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一左一右，像兩堵牆似的堵在她麵前。
“林晚瓷小姐？”左邊的男人出示了一個證件，上麵有什麼部門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