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縣人民醫院急診科燈火通明。
鄭毅推開車門,寒風裹挾著細雨撲麵而來。
他緊了緊大衣,快步走進大廳。
朱景珩已經在走廊裡等著,眼圈發黑,茄克上還沾著工地的泥灰。
“情況怎麼樣?”鄭毅邊走邊問。
“三個工人輕傷,都是躲避時摔的,已經處理完了。”
朱景珩壓低聲音,說道:“塔吊司機老陳嚇得不輕,正在做心理疏導,他下午五點交班時檢查過裝置,當時一切正常。”
兩人走進臨時騰出來的會議室,裡麵坐著工地主要管理人員和先期趕到的派出所民警。
投影儀上正在播放監控畫麵:三個穿著藍色工裝、頭戴安全帽的男人在塔吊基座處作業,動作嫻熟專業。
“暫停一下。”
鄭毅指著畫麵,循聲問道:“放大他們的工具包。”
畫麵放大,可以看清工具包側麵的標誌。
江城電力檢修公司的LOGO,但顏色比正版的淡一些。
“偽造得很專業。”
派出所所長王誌剛皺眉道:“我們已經聯絡江城那邊覈實,對方說今天冇有派人在江縣作業。
這三個人的麵部特征被帽子和口罩遮了大半,識彆難度很大。”
鄭毅盯著螢幕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他們開什麼車進來的?”
“一輛白色麪包車,車牌是江A·B3487。”
安保隊長劉威調出另一個角度的監控,回答道:“已經查過了,車牌是套牌,真車是一輛黑色轎車,車主在外地。”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寂。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鄭毅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不是普通的尋釁滋事。”
他緩緩開口,說道:“從材料漲價到勒索保護費,再到現在的破壞施工裝置,這一係列事件有共同特征:專業、精準、目的明確。
對方不是在發泄情緒,而是在執行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朱景珩問道。
“阻撓北城專案建設,或者更準確地說——”
鄭毅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回答道:“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把專案拱手讓人。”
王誌剛的手機在這時響起,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走到走廊接聽。
兩分鐘後回來,臉色更加凝重。
“剛接到交警隊通報,縣城往省道方向三公裡處發現一輛被焚燬的白色麪包車,初步判斷就是監控裡那輛。
車上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被燒光了,連車架號都被磨掉。”
“動作真快。”朱景珩咬牙道。
鄭毅站起身:“王所,工地這邊就麻煩你們了,取證、排查、安撫工人,都需要你們專業的力量。
班長,你現在去做三件事。
第一,聯絡保險公司啟動理賠程式;
第二,讓工程部評估損失和工期影響,製定搶修方案;
第三,所有工人今天帶薪休息,食堂加餐,晚上開安全大會,我來講話。”
“那你呢?”朱景珩問。
“我去見見書記。”
鄭毅看了眼手錶,說道:“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冇睡。”
淩晨一點半,縣官員周明遠的家裡還亮著燈。
鄭毅按響門鈴時,周明遠正在書房看檔案,穿著睡衣,眼鏡架在鼻梁上。
見到鄭毅,他並不意外,指了指沙發:“坐吧,就知道你會來。”
“書記,這麼晚打擾您”
“彆說客套話。”
周明遠擺擺手,給自己和鄭毅各倒了一杯熱水,說道:“北城工地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縣委值班室十分鐘前報過來的,說說你的判斷。”
鄭毅接過水杯,組織了一下語言,回答道:“我認為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有組織的商業狙擊,對方的目標很可能是北城專案的地皮或者未來收益。”
周明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反問道:“你知道北城那片地,原來的規劃是什麼嗎?”
“商業綜合體,配套住宅和學校。”
“對。”
周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檔案,說道:“三年前,縣裡就做過規劃,但因為投資方資金鍊斷裂,專案擱淺。
當時參與競標的有四家企業,最後中標的是江城建工集團,董事長叫趙衛國。”
鄭毅心中一動:“趙衛國和趙虎.”
“親兄弟。”
周明遠點頭,解釋道:“趙衛國五年前因病去世,建工集團由他兒子趙凱接手。
但這小子不爭氣,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不到兩年就把公司搞垮了。
北城專案爛尾後,縣裡收回地皮重新招標,這纔有了雲天地產的入駐。”
“所以趙虎是想替他侄子搶回這個專案?”
“恐怕冇那麼簡單。”
周明遠喝了口水,又接著說道:“趙凱去年因為賭博欠了高利貸,把建工集團最後一點家底都抵押出去了。
現在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一個叫‘鼎峰資本’的投資公司。
我讓人查過,這家公司註冊地在境外,法人是個傀儡,真正的老闆很神秘。”
鄭毅眉頭緊鎖:“也就是說,趙虎可能隻是個打手,真正的主使是鼎峰資本?”
“目前看是這樣。”
周明遠頓了頓,回答道:“還有個情況你要知道。
上週市裡開會,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特意問起北城專案的進展,還提到了‘引入更多社會資本參與城市建設’的可能性。
當時我冇多想,現在聯絡起來.”
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鄭毅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這件事牽扯到市裡層麵,那水就太深了。
“書記,您的意思是?”
周明遠看著他,目光如炬:“鄭毅,我把你放到監委主任的位置上,不隻是讓你管紀律查案子。北城專案是江縣未來五年的發展引擎,不能出任何問題。
我現在需要你做兩件事。
第一,徹查鼎峰資本的背景,挖出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第二,確保北城專案順利推進,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我明白。”
鄭毅鄭重點頭,回答道:“但對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而且他們手段卑劣,我怕.”
“怕他們狗急跳牆?”
周明遠笑了,那笑容裡有種久經沙場的從容,說道:“你記住,在江縣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輪不到幾個跳梁小醜興風作浪。
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我說。
公安、紀檢、市場監管,所有部門你都可以調動。”
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部紅色電話機,那是縣委主要領導專用的加密線路。
“這部電話你拿走,24小時開機,有緊急情況直接打給我,不用通過秘書。”
鄭毅雙手接過電話,沉甸甸的,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從周明遠家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半。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把縣城的街道照得一片清冷。
鄭毅冇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北城工地。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片燈火通明。
倒塌的塔吊已經被警戒線圍起來,警察在現場取證,探照燈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工地其他區域,工人們正在劉威的指揮下進行安全排查,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但動作一絲不苟。
朱景珩從臨時指揮部跑出來,手裡拿著厚厚一遝檔案,說道:“搶修方案出來了,從江城調新的塔吊,最遲後天到位。
工期影響大概三天,我們可以通過增加班組趕回來。”
“工人們情緒怎麼樣?”
“剛開始有點慌,開了會好多了。”
朱景珩苦笑道:“老陳那組人說什麼也不肯上塔吊了,我得重新招人。”
鄭毅拍拍他的肩膀:“工資翻倍,保險買足,安全措施做到極致。錢不夠跟我說,我去申請專項資金。”
“錢不是問題,關鍵是”朱景珩欲言又止。
“怕他們再來?”
朱景珩點頭:“今天能割塔吊,明天就能砸攪拌站,後天說不定就敢對工人下手。
劉威跟我說,他在塔吊基座附近發現了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裝著一枚金屬徽章。
黑色的底,金色的虎頭圖案,做工精緻,透著股邪氣。
“趙虎的‘北城兄弟會’的標誌。”
朱景珩說道:“劉威在特種部隊時見過類似的東西,境外某些雇傭兵組織喜歡用動物圖騰做標識。”
鄭毅接過證物袋,對著燈光仔細看。
虎頭的眼睛處鑲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在光線下泛著血一樣的光。
“這東西不便宜。”
他沉聲道:“一個剛放出來的混混,哪來的錢定製這種徽章?”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趙虎背後有人,而且財力雄厚。
就在這時,鄭毅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
他猶豫了一秒,按下接聽鍵,但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嘶啞難聽:“鄭主任,深夜還在工地,真是敬業啊。”
“你是誰?”鄭毅冷靜地問。
“我是誰不重要。”
電子音笑了,那笑聲像砂紙磨過鐵皮,“重要的是,北城這趟渾水,你蹚不起,今天倒的是塔吊,明天倒的可能就是你。”
“威脅我?”
“是忠告。”
電子音頓了頓,說道:“雲天地產給你多少好處,我們出雙倍。
隻要你在專案驗收時‘稍微寬鬆一點’,或者在某些檔案上‘簽個字’,五百萬現金,今晚就可以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鄭毅冷笑道:“五百萬?原來我在你們眼裡就值這個價。”
“嫌少?可以談。
一千萬?一千五百萬?鄭主任,你一年工資纔多少?
這些錢夠你乾幾輩子的了。
再說了,江縣這麼個小地方,你待著有什麼前途?拿了錢,去省城,去BJ,哪裡不比這兒強?”
“說完了?”鄭毅問。
“鄭主任是個聰明人.”
“我確實是個聰明人。”
鄭毅打斷他,說道:“所以我分得清什麼錢能拿,什麼錢拿了會燙手,我也奉勸你一句,在江縣玩火,小心燒著自己。”
他結束通話電話,對朱景珩說:“錄音了嗎?”
朱景珩晃了晃手裡的另一部手機:“全程錄音。技術部已經在追蹤訊號源了。”
鄭毅點點頭,望向遠處縣城的點點燈火。
淩晨三點,大多數人都沉浸在夢鄉中,不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發生什麼。
但他是醒著的。
他必須醒著。
“班長,你怕嗎?”他突然問。
朱景珩愣了下,隨即笑了:“怕?你小看我了,讀書那會兒我可能比較慫,現在不會了,社會教會我了很多。”
“現在不一樣。”
鄭毅說:“那時候打輸了最多鼻青臉腫,現在輸了,可能連命都搭進去。”
“那就更不能輸了。”
朱景珩眼神堅定,說道:“咱們這些人好不容易混出點人樣,不是為了給這幫孫子讓路的,北城專案是徐雲交給我來搞的,這要是黃了,我拿什麼臉去麵對他?
再說了,萬一我們兩個人搞不懂,就讓徐雲來!”
鄭毅心頭一熱。
“好。”
他深吸一口氣,哈哈道:“那咱們就跟他們鬥到底,明的不行來暗的,暗的不行就隻能給徐雲說了。”
接下來的三天,江縣表麵平靜,暗流洶湧。
鄭毅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
監委成立了專案組,秘密調查鼎峰資本的背景。
公安局加強了對趙虎及其手下的監控。
市場監管局的調查組進駐那幾家材料供應商,查賬、約談、取證。
第三天下午,新的塔吊從江城運抵工地。
安裝儀式很簡單,鄭毅、朱景珩和工人們一起,在塔吊基座上繫了條紅綢子,放了一掛鞭炮。
鞭炮聲中,鄭毅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徐雲。
“聽說你那邊挺熱鬨?”
徐雲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鄭毅笑道:“你訊息夠靈通的。”
“林晚舟跟我說的。”
徐雲頓了頓,問道:“需要我幫忙處理嗎?”
鄭毅沉默了幾秒。
說不需要是假的,但他更清楚,如果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以後怎麼在徐雲這個圈子裡立足?
“暫時不用。”
他說道:“我能應付。”
“行,那你小心點。”
徐雲說道:“對了,張書記下週要去江縣調研,有困難,該說要說。”
“張書記要來江縣?”
鄭毅有些意外,說道:“他那個級彆的,我可見不到。”
“他說想看看咱們的北城專案,順便看看有冇有合適的位置建廠,製造晶片.”
徐雲笑了笑,說道:“你和班長作為北城專案的負責人,總不能不陪同吧?”
“行,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鄭毅心裡有了新的盤算。
張書記要來,這或許是個契機。
鼎峰資本再猖狂,也不敢在張書記這種級彆的人物麵前造次。
而且,晶片專案一旦落地,江縣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到時候他們縣就是擁有年產百億產值的企業了.
“鄭主任!”
劉威急匆匆跑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說道:“監控有新發現!”
指揮部裡,劉威調出了一段昨晚的監控錄影。
畫麵中,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工地外圍徘徊了十幾分鐘,最後在一處圍擋下塞了個東西。
“我們剛纔去檢查,找到了這個。”劉威遞過來一個黑色塑料袋。
鄭毅小心地開啟,裡麵是一張照片。
是朱景珩的老婆和孩子的畫麵,拍攝角度很隱蔽,但人臉清晰可見。
照片背麵用紅筆寫著一行字:“適可而止。”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景珩一拳砸在桌子上:“王八蛋!敢動家人!”
鄭毅盯著照片,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報警了嗎?”他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還冇有,等你決定。”
“報。”
鄭毅說道:“讓王所親自帶隊,調取周邊所有監控,查這三天所有可疑人員和車輛。
同時,讓劉威派兩個人暗中保護你家人,要生麵孔,經驗豐富的。”
他拿起那張照片,一點點撕碎,扔進垃圾桶。
“既然他們要玩臟的,那咱們.”
朱景珩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說道:“就玩點更臟的。”
當天晚上,江縣地下世界傳出一條訊息。
有人出五十萬,買趙虎一條腿。
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上午,趙虎的幾個場子就被人砸了。
不是警察,是一群戴口罩的年輕人,動作乾脆利落,砸完就走,監控全部被噴漆覆蓋。
趙虎氣得跳腳,在自家KTV裡摔了兩個花瓶。
他給背後的人打電話:“老闆,這事兒不對啊!朱景珩那小子居然敢玩黑的!”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我早就說過,能做到這麼大,背後還有雲天地產撐腰,就不可能是善茬。
是你非要試探他的底線。”
“那現在怎麼辦?我幾個場子都被砸了,損失上百萬!”
“沉住氣。”
男聲說道:“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他們,是北城的建設專案。既然他軟硬不吃,那就換個思路,從專案本身下手。”
“您的意思是?”
“工程質量。”
男聲緩緩道:“你找幾個懂行的人,混進工地,在材料上做點手腳,工序上留點隱患,驗收的時候.自然會有人發現問題。”
趙虎眼睛一亮:“高明!到時候專案出了問題,朱景珩作為負責人,鄭毅作為監管負責人,都是第一個被追責!”
“記住,要隱蔽,要專業。”
男聲叮囑道:“還有,最近收斂點,彆讓人抓到把柄,鼎峰資本那邊我會打招呼,讓他們再多打點錢過來。”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趙虎靠在真皮沙發上,點了根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鄭毅被撤職查辦,北城專案重新招標,自己侄子趙凱重新掌權的畫麵。
而此刻的鄭毅,正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腦螢幕上的一份加密檔案。
這是專案組剛剛傳回來的調查結果。
鼎峰資本的最終受益人,指向了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名字,江州市發改委副主任,楊建國。
三年前,正是楊建國主持了北城專案的第一次招標,也是他力推江城建工集團中標。
鄭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三年前的爛尾,三年後的阻撓,材料漲價,勒索保護費,塔吊破壞,甚至對他家人的威脅.
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精心策劃了三年的局。
而佈局的人,此刻正坐在江州市政府的辦公室裡,道貌岸然。
手機震動,是周明遠發來的簡訊:“明天上午九點,市委開會,你跟我一起去,楊建國也會參加。”
鄭毅回覆:“明白。”
窗外,夜色漸濃。
徐雲跟希諾的老爸希懷民正在品茗,徐雲不經意的說道:“希叔,你跟市發改委主任楊建國熟不熟?”
“不是很熟,怎麼了?”
“哦,冇什麼,就是隨口問問。”
徐雲笑著說道:“張叔最近有一段時間冇有來跟你喝茶了吧?”
“升了,自然工作比較忙。”
希懷民回答道:“哪有時間來跟我這個老傢夥喝茶聊天,倒是你,眼下可是我們江城最傑出的青年企業家了,還有人大和政協的身份,你見他比我見他容易。”
“有些事我去說不好,像是在告狀一樣啊。”
徐雲有些抱怨道:“希叔啊,現在下麵的營商環境真的很不好,你要私下跟張叔說說,讓他上上心才行,不然都冇法正常為祖國做貢獻了。”
“行,我知道了。”
希懷民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自然明白徐雲的意思,笑罵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突然跑來找我喝茶,就冇有好事。”
“這是順口的事情。”
徐雲辯解道:“我主要還是來找希諾,帶她出去逛街約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