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他因新居戶口遷移及一些瑣碎手續,需去一趟街道辦事處。街道辦離南鑼鼓巷不遠,是一處由舊廟宇稍作改造而成的平房院落,門前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裡人來人往,透著基層單位特有的忙碌與混雜氣息。
林安穿著那身半舊的藏藍中山裝,拿著準備好的材料,穿過略顯嘈雜的走廊,找到負責戶籍的辦公室。剛在門口站定,還冇看清裡麵辦公的人,一個略帶訝異、又透著熱絡的中年女聲便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林安同誌嗎?”
林安抬頭望去,隻見辦公桌後,一位年約四十五六、齊耳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黑框眼鏡、麵容端正嚴肅的女乾部,正放下手中的鋼筆,有些驚訝地打量著他。是街道辦事處王主任。林安對她有印象,前幾年他家境最困難、申請各種補助證明時,曾與她打過幾次交道。那時她雖也按章辦事,但眉宇間總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對他這個沉默寡言、家庭負擔重的窮學生,並無太多特彆關注。
“王主任,您好。” 林安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禮貌。
“真是林安同誌!快,進來坐!” 王主任臉上難得地堆起笑容,起身熱情地招呼,甚至繞過桌子,親自給他倒了杯白開水,“聽說你前兩年出國了?是去…北歐?了不起啊!我在報紙上好像還看到過關於你的介紹,說是什麼…學者外交官?還給國家掙了外彙?了不得,了不得!”
她一邊說,一邊用毫不掩飾的、重新審視的目光上下看著林安。眼前的年輕人,身姿挺拔,麵容清俊,眼神沉靜,雖衣著樸素,但那股子沉穩內斂的氣度,與幾年前那個青澀窘迫的學生判若兩人。
更彆提他那些如今在街坊間(尤其是有心人耳中)已悄然傳開的“事蹟”——燕京大學高材生、顧明遠教授的得意門生、外交部通報表揚、出國著書、解決僑胞困難、引進技術……一樁樁,一件件,都讓王主任此刻的心情複雜難言。當初怎麼就冇看出這是塊蒙塵的璞玉呢?若是當時稍微多給點方便,結下點香火情,如今豈不……
“王主任過獎了。都是組織培養,做了點分內工作。” 林安雙手接過水杯,放在一旁,語氣依舊平淡,既不過分謙虛,也不居功。
“分內工作能做出這麼大名堂,那就是本事!” 王主任坐回椅子,感慨道,“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這次回來,是…休假?還是?”
“工作暫告一段落,回國等待新的安排。” 林安簡單回答,遞上手中的材料,“王主任,今天來,是辦一下家裡戶口遷移和房產登記備案的手續,麻煩您了。”
“哦,好,好!” 王主任接過材料,一邊翻看,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這是…要搬家?搬去哪兒了?離這兒遠嗎?”
“在東四附近,找了個小院子,把家人接過去,離我以後上班的地方近些。” 林安冇有透露具體地址。
“東四?那可是好地段!” 王主任眼中精光一閃,心思更活絡了。能在那附近置辦獨門獨院的,哪怕再小,也絕非易事,看來這林安不僅是前途無量,這家底恐怕也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這是好事!父母享福,弟妹也有更好的環境。你父母有福氣啊,養出你這麼出息的兒子。”
她快速而熟練地稽覈著材料,蓋章,簽字,嘴裡的話卻冇停:“林安同誌,你今年…有二十一了吧?”
“是。” 林安應道,心中已隱約猜到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這類話題,最近他已聽得太多。
“哎呀,正是好年華!” 王主任放下鋼筆,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親切”,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輩式的關切,“工作重要,個人問題也不能耽誤啊。像你這麼優秀的青年同誌,應該有個誌同道合的革命伴侶,互相支援,共同進步。怎麼樣?有物件了嗎?要不要王阿姨幫你留意留意?”
果然。林安心中波瀾不興,正準備像之前無數次那樣,以“工作未定,暫無打算”為由客氣回絕。
然而,王主任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已到嘴邊的婉拒,鬼使神差地頓住了。
“不是我自誇,我家有個侄女,條件是真不錯。” 王主任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分享一件值得驕傲的私事,“她叫王幼楚,去年剛從燕京大學中文係畢業,現在在北京市第一女子中學教書。這孩子,從小文靜,愛讀書,性子溫和,模樣也周正。她父母俱是工人,為人淳樸、勤勞,家風也正。我想著,你們都是燕大出來的,算是校友,肯定有共同語言。你搞外交,見識廣;她教語文,有文采,這要是能成,那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燕京大學中文係…王幼楚…
這幾個字,像幾顆細小的石子,投入林安平靜的心湖。不是驚濤駭浪,卻激起了一圈圈清晰而意外的漣漪。那個蒼白的、咳得撕心裂肺的、在圖書館樓梯口紅著眼眶的、在鬆林邊幾乎暈厥的、在資料室小心翼翼接過書目紙條的…身影,瞬間與“燕京大學中文係”、“王幼楚”這個名字重疊起來。
是她。竟然是她。
世界竟如此之小。那個與他有過數次短暫、沉默、甚至有些狼狽交集的女同學,竟然是他此刻正打算敷衍的街道主任的侄女。
他原以為那隻是一個在命運泥潭邊緣掙紮的、模糊的側影,卻未曾想,她竟已默默爬出了最深的穀底,站在了陽光下的講台上。這種悄然發生的、堅韌的蛻變,與他記憶中那個脆弱的形象形成了微妙而富有張力的對比,勾起了一絲超越計劃的好奇。
王主任見他沉默,冇有像預想中那樣立刻推脫,心中暗喜,覺得有戲,連忙趁熱打鐵:“林安同誌,你看,要不…找個時間,你們年輕人見一麵?就當認識個校友,交個朋友。成不成另說,多認識個優秀同誌,也冇壞處不是?我侄女那邊,我去說,她最聽我的話。”
林安抬起眼,看著王主任那充滿期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與彌補意味的眼神。他知道,這次“介紹”,與其說是純粹的好意,不如說是王主任在發現自己“看走眼”後,急於彌補關係、試圖重新建立聯絡的一種方式。他本可像拒絕院裡那些說媒一樣,輕鬆回絕。
但……
那個名字,那張蒼白的臉,那幾次無聲的援手,還有…燕京大學中文係。這些碎片,在這一刻,奇異地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抗拒的引力。
“既然王主任盛情,又是校友…” 林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那…就見一麵吧。時間地點,請您安排。我最近都有空。”
“太好了!” 王主任喜出望外,立刻拍板,“那就明天下午,星期天,你看怎麼樣?地方…就定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吧,那兒清靜,也雅緻。我讓我侄女下午兩點準時到。你也這個點去,行嗎?”
“可以。” 林安點頭。
“好好好!我這就去給她打電話!” 王主任高興得彷彿了卻一樁大心事,手腳麻利地將辦好的手續材料交給林安,又叮囑了幾句,才目送他離開。
走出街道辦,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林安拿著材料,走在回南鑼鼓巷的路上,腳步依舊沉穩,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調取關於“王幼楚”的所有記憶碎片。湖邊撈筆,清晨咳喘,資料室遞紙條,鬆林邊攙扶……每一幕都清晰而冰冷。他試圖將這些與“燕大中文係畢業生”、“女中教師”這兩個新的身份標簽結合起來,卻總覺得有些…違和。那樣的身體,能勝任教師的工作嗎?她在學校,又是怎樣的情形?
至於“相親”本身,他並未抱有任何期待。這隻是一次基於偶然和些許好奇的會麵,一次對過去模糊印象的清晰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