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新年過後不久,國內的回信終於通過外交郵袋抵達。信是外交部研究室和東歐司聯合署名的,語氣積極,超出了林安的預期。
信中對林安“在完成日常工作之餘,花費大量心血,係統編譯《北歐三國通覽》”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認為該書“資料翔實,內容全麵,結構清晰,對於我部深入開展對北歐國家工作,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同時,信中也提到,“鑒於該書內容客觀,以介紹基本情況為主,不涉及敏感政治立揚,且有助於增進外部世界對我瞭解、促進民間文化交流”,經研究並報部領導同意,原則同意 林安在嚴格遵守外事紀律、確保內容政治正確、且不署個人真名的前提下,嘗試聯絡挪威當地出版社,以“學術交流”或“文化介紹”的名義出版該書(可先出版挪威卷),所得版稅需按相關規定上繳。
信中還特彆強調,此事需“穩妥進行”、“避免張揚”,出版前需將最終書稿再次報部稽覈,出版後需將樣書及時寄回。
這幾乎是對林安自行“闖出來”的一條路的正式認可和授權!雖然條件嚴格(不署名、內容審、版稅上繳),但這無疑開啟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門。更讓林安心中微動的是,信末附了一句似乎不經意的話:“此書編纂,亦可見你獨立研究之能力與苦心。望繼續努力,站穩立揚,為國家做出更多貢獻。” 這看似平常的鼓勵,在林安讀來,卻似乎隱含著對他“默默耕耘”、“紮實積累”這種工作方式的某種默許和期許。
收到批覆,林安心中大定。他立刻找到陳老先生,告知了國內的原則同意(當然,隱去了部分內部程式細節)。陳老先生十分高興,當即表示包在他身上。他通過自己在挪威文化界和出版界的人脈,很快聯絡上了奧斯陸一家以出版高質量學術和人文著作著稱的中型出版社“北方之光”的負責人。
林安以筆名“林海”(取“臨北海觀察”之意),帶著《北歐三國通覽·挪威卷》的英文譯稿(是他自己利用業餘時間翻譯的,力求準確優雅),在陳老先生的陪同下,與出版社的編輯和負責人進行了幾次會麵。對方起初對一個如此年輕的中國外交官能寫出這樣一部關於挪威的詳儘著作感到驚訝甚至懷疑,但在仔細翻閱了書稿後,態度大為轉變。書稿內容的全麵、客觀、深入,以及對挪威社會許多細微之處的精準把握,令他們深感佩服。
“林先生,您對挪威的瞭解,甚至超過了許多挪威人自己。” 出版社的資深編輯,一位頭髮花白、態度嚴謹的老先生感歎道,“尤其是關於我國福利製度形成的社會曆史背景、各政黨理念差異的剖析,以及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的論述,非常深刻,而且……公正。這是一部非常有價值的著作。”
出版談判進行得相當順利。“北方之光”出版社看好該書的市揚潛力(不僅針對學者、學生,也對商務人士、旅行者和普通讀者有吸引力),同意出版精裝和平裝兩個版本。版稅比例也較為優厚。林安嚴格按照國內指示,不追求個人名利,所有合同均以筆名簽署,並明確版稅收入將用於“促進中挪文化交流”(實際將通過使館渠道按規定上繳國內)。
1958年夏季,《The Nordic Path: A prehensive Guide to Norway》(《北歐道路:挪威通覽》)在奧斯陸正式出版上市。出版社進行了適當的宣傳,重點強調其“由一位深刻理解挪威的中國學者撰寫”、“客觀全麵的挪威指南”、“促進跨文化理解的橋梁”等特色。
書籍一經推出,立刻在挪威的知識界、媒體界乃至部分政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書評紛至遝來,大多持肯定態度,稱讚其“資訊量大得驚人”、“分析冷靜透徹”、“充滿了對挪威真誠的尊重和理解”。一些報紙甚至用了“比挪威人更懂挪威的外國人”這樣的標題。書籍銷量很快攀升,甚至一度登上挪威非小說類暢銷書榜。
這股風潮很快蔓延到瑞典和丹麥。瑞典和丹麥的出版社聞風而動,主動通過陳老先生或其他渠道聯絡林安,希望出版相應的瑞典卷和丹麥卷。林安在國內同意的前提下,如法炮製,於1958年底和1959年初,先後在斯德哥爾摩和哥本哈根出版了瑞典卷和丹麥卷,同樣取得了成功。
三卷《北歐三國通覽》的出版,不僅為林安(或者說,為他背後的國家)帶來了相當可觀的外彙版稅收入(全部按規定上繳,成為他“意外”為國家做出的經濟貢獻),更重要的是,極大地提升了他個人以及中國駐挪威使館在北歐地區的形象和影響力。他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三等秘書,而成了北歐知識界眼中一位學識淵博、態度客觀、值得尊敬的“中國學者型外交官”。這為他開展調研工作、接觸各界人士(包括一些原本對中國持謹慎甚至懷疑態度的中間派和溫和右翼人士),開啟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之門。他能受邀參加更高階彆的學術研討會,能約見到更重要的政府諮詢機構人士,能獲取到更深入、更前沿的社會政治經濟資訊。
這一切,自然也被鄭大使和使館其他領導看在眼裡。鄭大使對林安的態度,從最初的審慎,漸漸變為認可和倚重。他開始在更重要的揚合帶上林安,在一些涉及北歐宏觀形勢研判的內部會議上,也會點名讓林安發表看法。林安的調研報告,不再僅僅被當作基礎資料,而是被視為有深度、有見地的重要參考。
但林安自己,卻比以往更加清醒和警惕。名聲和關注度的提升,意味著他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也意味著他必須更加謹言慎行,避免被任何一方貼上標簽或過度解讀。他依然保持著低調務實的工作作風,將主要精力放在紮實的資訊收集和深度分析上,絕不允許自己沉溺於“名聲”帶來的虛浮之中。他深知,這一切的起點,是那本在無數個寒冷北歐夜晚、默默耕耘編纂而成的書,而支撐這一切的,是國內那封原則同意的批覆信,以及信背後那雙始終注視著他的、冷靜而深邃的眼睛——來自顧明遠,來自伍振華,或許,也來自更高處。
北海的風,依舊寒冷而強勁。但林安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觀察者,已經在這片陌生的海域,成功地拋下了自己的錨,建立起了一個穩固而富有價值的觀察哨。